割耳朵票散文

　　在我跨入46歲的某天下午，好友將五百元嶄新的鈔票遞到我手上。說那是我給她幫忙的辛苦費。其實我知道，是她想幫我。票子絕對全新，一定是剛從銀行取出來的。

　　我的腦際一下子閃過一個名詞——割耳朵票。伸手搓開想把玩一下，可轉念明白自己是個大人，萬一朋友以為我是在數，那才沒意思。我就手一折裝進了兜里。直到回家放到桌上，才對老公說出我最想說的幾個字——割耳朵票。

　　遙想小時候，也就是將近四十年前，每年過年一大早，哥哥們點著小火，放了鞭炮，父母就開始給我們兄妹發壓歲錢。那是父親特意給我們換回來的新票子。天光尚未全亮，院里小火的紅光映在窗上，窗上的霜花雪白雪白的，火光映上去如一幅晶瑩剔透的畫，近前便可看到各種花草和莊稼的縮影。桔黃色的燈光下，母親已經開始切頭腦（一種莜面做的飯食），給我們準備早餐。哥哥們領到票子就跑出去玩了，我接過割耳朵票，用手指磨著票子的邊緣，心想這東西，也許真能割下耳朵來。

　　另外，就是親戚或客人給我割耳朵票。有客人時，我們兄妹從不上桌吃。炕早就燒得熱烘烘的。小小的棗紅色的方桌放在炕席上，那是平時我們寫作業用的。小方桌上放著幾個小白瓷碟子，碟子里是母親炒的土豆粉條，莜面小干糧、雞蛋，還會有一個粉條炒肉片。親戚和父親都脫了鞋盤腿坐在炕桌旁吃。他們喝酒用白瓷小酒壺倒，用小小的白瓷小酒盅喝。一邊喝，一邊大聲地說笑，母親在地下幫著篩酒（把酒壺放進熱水里熱一下）。我在窗臺上或者炕上和炕圍上的花鳥玩。父親或者親戚會時不時地叫我去跟前，然后喂我吃一口。親戚或客人給我壓歲錢，大多是正喝得容光煥發發之時。他們叫我：“魚兒，過來，給你割耳朵票。”聽著父母在客氣地謝絕，我也不上前。直到母親或者父親說：“魚兒去吧。”我才怯怯地挪到跟前。他們大多會順勢把我拉進懷里摸摸我的頭，或者摸摸我的臉，也或者拍拍我的肩，同時說些夸我的話。我覺得我像朵嬌慣的花兒，幸福極了。我接過壓歲錢，放到窗臺上，窗上的霜花映著嶄新的票子，顯得更加亮眼。這時候會有誰說一聲：“不要讓窗上消下的水濕了。”我才把割耳朵票裝起來，我從來不關心它的面額，只覺得它好看，想著它真能割下耳朵來。在身上裝不到一天，就會交給母親。

　　我接過的割耳朵票從一角到五角，最大面額不超過一元。但它留在我記憶中的溫暖，遠遠不是那些面額可以給我換來的。再后來就沒人給了，證明我長大了，也知道了不止是壓歲錢才叫割耳朵票，只要是嶄新的鈔票，都可以叫做割耳朵票，那是人們對錢的愛稱。

　　長大后我對錢也不敏感，不愛在吃穿上費心思的我，覺得它不過是物品的兌換工具。未成家之時，有父母給我撐著天，我才不在這上面費心呢。直到成家以后，面對丈夫的負債累累，我才認識到錢的重要。但我只把它當成幫我卸掉肩頭重負的幫手，拿回來再給了人天經地義，一點也不留連。直到需要我來撐著家時，我才感覺到錢是卡脖子的東西，為了掙脫它，我拼命掙扎。只是暫時不去理它，一鉆進文字里我就全忘了它的可怕。猛然回過神來，想想自己原本是為藝術而生的，卻為了這東西焦頭爛額，我會陡然生出許多厭惡和憎恨來。

　　我不喜歡錢有三個原因：一是臟，它經過很多人的手，電視上、報紙上一再提醒人們那上面有細菌。在我的思維里卻是有的手沾著很多不干凈的故事，有人為了它喪失天良，有人為了它無情無義，尤其是想到那些為了錢而用身體做交易的女人，不管是什么原因所迫出賣身體都是惡心的。更可悲的是早年的女人是被迫，而今的女人是自愿。以至讓我每次動錢之后都會洗手；二是它帶給我太多的煩惱，為了它我幾乎不像一個從事藝術的人。它把我的心割開倒是真的，一瓣為了生存而打拼，一瓣保護我不能隨波逐流，才剩三分之一給藝術，我的損失太大了！三是操心，本來就沒錢的我裝著它，丟了可惜，裝著麻煩，因為心里沒它，幾乎裝幾次丟幾次，后來干脆不裝才省心。自從感受到生活的沉重，我就沒高看過錢，越需要它我就越不看重它，從我心里發現一個道理，喜歡和需要完全是兩回事，我非常需要它，但我真不喜歡它。它幾乎將我的靈性剝奪殆盡，讓我因為它苦不堪言。這讓我聯想到那些好色的男人，他越對女人著迷，他心里越不把女人當人。它像一個魔鬼，主使著很多人丟了品行，丟了靈魂。但為了它，我還得拼命掙扎下去，什么時候脫離了它的桎梏，我就是真正的我了。

　　輪到我給小輩人發壓歲錢時，我也喜歡把錢去銀行換成嶄新的割耳朵票。總覺得給孩子們嶄新的票子才好，在我的主觀意識里，不管多與少，那是純凈的。我更希望把我記憶中的那份溫暖傳遞下去。

　　不知什么時候起，壓歲錢也不純凈了。聽吧，過完年，不少大人開始攀比，張三出了多少，李四出了多少，那不是比錢，而是比面子。然后是家長比孩子掙的壓歲錢，把這看成是一筆收入。更有甚者，對給的多的人喜笑顏開，對給的少的人低眉下眼。全然不知給的再多也是旁人，心里沒他；而給的再少也是自家人，心里時刻有他。情意在錢的面前顯得黯然而且蒼白，大人和孩子見了錢都沒了謙讓和羞慚，錢就是一切。這是民族的可悲，人性的可怕。

　　將近四十年的時光，讓錢給了我太多的感受。朋友給我的五百塊錢卻讓我猛然想起了割耳朵票，細細想來只因為它的純凈，一是情意的純凈，二是錢的純凈。當我突然想到，明天或者后天我就會去花掉它時，一下子感到錢的委屈，它隨著我花出去的那一刻，它就開始了艱難的行程。它將身不由己地去履行各種各樣的使命，最后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綣宿在角落，直到受傷了才會被很行收回去。它見過太多的人間交易，如果它會說話，它會講出最隱秘、最精彩的故事。可惡可恥的是人，而不是它。它讓勞動者光榮，讓創造者欣慰，它讓世界豐富多彩。為什么讓它承擔莫須有的罪名？更有甚者說它是禍水，那是人心中邪了，怎能歸罪于它呢？

　　割耳朵票，久違了，這純凈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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