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狗情未了的散文

　　歡歡是大哥為了讓獨自居住的爸媽，在他們不能每天都回去探望的時候，不感到孤單而向別人要來專門做伴的一只女狗。我之所以不稱她為母狗，是因為她聰明，忠誠，并且很善解人意。于是在兒女們都忙于工作和生計，騰不出時間每天都回去陪陪老人的時候，歡歡便終日繞在爸媽身邊，承擔起陪伴老人的義務。同時也成為媽媽釋放嘮叨的對象，而每次對待這些嘮叨，她表現出來的樣子，要比小時候的我們，乖順得多，從內到外都涌動的都是那種乖巧的順從。

　　歡歡剛到我家的時候，媽媽說，她的眼神里好像流淌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憂傷。（當然，這是在媽媽給我電話描述之后，憑著一種浪漫的想象我編出來的句子）她盯著媽媽眼睛看的樣子所表露出來的無助，讓人不由得會對她產生憐惜之情。于是媽媽給她起了歡歡這個名字，是希望她能在我家的每一天都過得開心。

　　每天早上媽媽都會給歡歡準備早飯。沒有城市里寵物吃的那些高級的狗糧，甚至連鮮奶都不會有。于是奶粉泡饅頭這樣簡單的早餐，在媽媽看來，也是她疼愛歡歡的最大的奢侈了。也許在歡歡看來也是這樣。從她剛來時表現出來的害怕和小心翼翼，到慢慢地變得放松和自由，而且還時不時做一些頑皮的小動作。比如媽媽從外面回來，哪怕僅僅是出去了幾分鐘，她也要在媽媽前腳踏進大門的一瞬間，跑過去依偎在媽媽的腳邊，嘴巴里嗚嚕嗚嚕地輕叫著。會用尾巴掃掃媽媽的褲腳，用舌頭舔舔媽媽的腳背，直到媽媽因為她的親昵，邁不動腳步輕聲呵斥一聲，她才戀戀不舍地圍著媽媽跑幾圈之后，才甩著尾巴跟在媽媽的后面進屋。那時候她的樣子，一定是極大的滿足里，藏著一點點的意猶未盡。每次在電話里聽媽媽講關于歡歡的一切的時候，我心里就在想，她一定是個缺了很多母愛的小狗。她跟任何一個孩子一樣，是需要被人疼愛和關心的，在她簡單的心里，她認為媽媽就是她的親人了。

　　聽媽媽說，歡歡很喜歡吃煮熟的洋芋。這好像和我一樣，小時候我特別喜歡吃煮洋芋。如果哪一天放學回家，聞到洋芋和玉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顆心便會興奮地歡跳個不停，仿佛擺在眼前的是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讓人饞涎欲滴。我的這種喜好一直持續到現在，并不因為漂泊了好幾個城市而有任何的改變，相反，隨著年齡的增長，倒是越來越懷念故鄉所有農家小吃的味道了。

　　第一次見到歡歡是在兩年前的暑假，我記得那天下著大雨，我沒有提前告訴父母我具體的歸期，下了長途汽車冒雨奔到家門口，看到兩扇熟悉的暗紅色大門向我敞開著，那種感覺就好象是小院里伸出來的兩只溫暖的手臂要擁抱我進入她的懷里，人未至聲先至，我大聲喊著“媽”，和小時候放學回家試探性地看媽媽在不在家的那種喊聲一樣，當聽到屋里熟悉的聲音“哎”的應答，一顆心便安安穩穩地放回了肚里。聲音還沒完全落下去，從堂屋便迅速竄出一只胖乎乎的小狗，它先是站在院子的中央警惕地向我們張望，嗓子里發出延長了的呼、呼的聲音，那神情在我看來似乎是不確定自己該表示親昵還是敵意，她不安地回頭看了看已經邁出堂屋門檻的母親，可能看見母親的臉上蕩漾著的笑容的緣故吧，她收起剛才的呼呼聲，搖著尾巴蹭地一下就竄到我和兒子的身邊，繞在我們的腳邊嗅個不停，邊嗅邊親昵地用前爪拍打兒子的小腿，并直立起來試圖要舔兒子的小手，絲毫也不見得生疏，也許是它靈敏的鼻子嗅出從未曾謀面的我們身上所散發出的親人的味道了吧。

　　一直都喜歡小狗并總是央求我養一條的兒子高興極了，每天作業之余犧牲掉午睡的時間，總要花一兩個小時在院子里逗歡歡。于是夏日的午后，當火辣辣的太陽毫無遮攔地直射下來，原本靜謐的農家小院里，便充滿了孩子滿足的歡笑聲和小狗高興的輕吠聲，而這種只屬于村莊的閑情，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們根本體會不到的。就像夕陽下青色瓦房的煙囪里飄出陣陣炊煙，孩子們在土堆上捏起的瓢盆鍋碗，母親們手搭涼棚在門口扯足了嗓門喊貪玩的孩子回家吃飯，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老人們悠閑的旱煙袋，還有農人們踏著被夕陽扯長的影子田里歸來，這種黃昏的詩情畫意，只有在鄉村生活過的人才會從內心深處產生強烈的共鳴。

　　似乎此刻，小時候故鄉經歷過的一切，都在腦子里電影一樣清晰地放映，而歡歡，也被我無意中加進小時候的場景中去了。

　　今年暑假，兩年沒回家探望父母的我，便急匆匆訂了行程，兒子一路上都在叨叨歡歡，說要親自給歡歡洗澡，要帶歡歡去爬山，要……其實，兩年中也只是在給父母打電話的時候，閑聊中會提起歡歡，會偶爾聽到歡歡愉快的叫聲。只是媽媽年事已高并且哥哥嫂嫂們都不在身邊，喂養歡歡便成了媽媽的一個難題，再加上眼睛嚴重近視，只好決定將歡歡送給相隔不遠的鄰居。據說歡歡臨被抱走那天，眼神又恢復到剛來我家時的神情，憂郁又無奈。

　　就像是出嫁的女兒，歡歡成為另一個家庭中的成員之后，每隔一小段時間，或者說只要她新主人家的大門開了一條縫，她都會找準空子溜出來飛快地向我家的方向跑，如果趕上大門沒鎖，便會悄悄地擠開一條縫，吱嗚吱嗚地滿院子找媽媽，然后仍然是依偎在媽媽的腳邊，纏著，掃著，舔著，那舉動別說有多親昵了。

　　歡歡在我家三四年，她見證了每年爸媽過生日時的熱鬧場景，可以說是親戚好友在一年中的一場比較盛大的聚會，而爸媽那天臉上的皺紋分外舒展。歡歡整日會乖巧地圍在爸媽身邊，不會有平日里頑皮耍賴的勁兒，只是用那雙純真清澈的眼睛看著正在歡暢地猜拳行令的人們。說來也奇怪，歡歡送給別人家的第一年父親生日那天，下著大雨，家宴快開始的時候，歡歡渾身濕漉漉地跑了進來，每一個房間都急急地竄了一圈，當在東屋看見爸媽坐在炕沿說話的時候，她流露出一種歡樂，使勁抖了抖身上的水珠，沖著爸媽搖頭擺尾，似乎在祈求媽媽給她一個輕撫，當媽媽一聲歡歡叫出口的時候，她一個跳躍已經到了炕沿，和往常一樣嗚嗚地依偎在媽媽的腳邊了。

　　我和兒子這次回家，歡歡似乎回娘家的次數增多了，甚至有時候四五天都不回到她的新家去，直到她的新主人親自來領她回去，她才戀戀不舍地耷拉著腦袋悶悶地跟在后面，而且還一步三回頭和我們進行目光告別。

　　沒想到，這次和歡歡的見面，竟然是最后一次。回上海之后，我和兒子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歡歡了，盡管和她相處的時間并不長，但人與動物之間的那種感情，有時候很難用語言來解釋清楚。總之，心里對歡歡的惦念在每次的談論之后，一天天變得濃烈。也許，這正是某種預示吧。

　　今天是媽媽71歲的生日，早上打電話過去祝壽，問起歡歡，媽媽說，歡歡死了，死于難產，心便抽搐著疼了起來，鼻子也跟著酸酸的，可憐的歡歡，還沒有享受到做母親的樂趣便離開這個世界。放下電話，心里便責怪起自己來，如果我最近不那么惦記著歡歡，如果我最近不是準備著想寫這樣一篇文章，如果我不是每天都和兒子說起歡歡，她是不是不會離開的這么早？也許在決定要寫這樣一篇文章開始，就已經預示著歡歡最終的離去。

　　眼淚終于滴落在鍵盤上了，也許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定數，生老病死，命運輪回，都在生下來的那一瞬間就已注定，我想象不到歡歡在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瞬間，除了痛，還會有怎樣的不舍將她糾纏。

　　寫下的這樣一篇文字，竟然成了給歡歡的悼詞，但是落淚，卻不僅僅是為了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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