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的《濟南的冬天》表達手法

　　先來看首段的對比手法。這是一篇散文，散文的核心是表達作者的情感，從首段的最后一句話可以明確濟南在作者的心中是一塊寶地。“寶地”一詞帶著鮮明的喜愛、親近、懷戀情愫。為什么說濟南是寶地呢?因為濟南有溫晴的天氣。溫暖而又晴朗。溫暖是因為無風，晴朗是因為響晴(晴朗無云)，這在前文已經(jīng)寫到了。最后一句再來總結(jié)，非常自然明了。依照這樣的語言表達內(nèi)容，首段可以改成：濟南的冬天是沒有風聲的，濟南的冬天是響晴的，在北中國的冬天，而能有溫晴的天氣，濟南真得算個寶地。當我把修改語段呈現(xiàn)給學生看之后，他們無不搖頭否定。這樣的修改不是開門見山、言簡意賅嗎?我希望他們能給予我一個充分的反對理由。學生給出的理由是：原文作者將濟南和北平相比，和倫敦相比，和熱帶相比，從而更加突出濟南的冬天天氣特點。作者是一個有格局的人，是一個有大視野的人，他走了許多地方，參與生活、體驗生活、感知生活。濟南的冬天在作者心中的感情是把它和別的地方比較體現(xiàn)出來的。習慣了北平冬天長刮的風，見慣了倫敦冬天賴著不散的霧，想到熱帶讓人害怕的毒辣陽光，真真是難以消受，而濟南卻不這樣，它溫暖而晴朗，令人愜意舒暢。從對比的表達力，我們明白，感受源于豐富的體驗，對象特征突出源于比較鋪展。修改的語言簡潔有了，但是藝術(shù)的表現(xiàn)力淡了。語言表達忽略手法的運用，是有悖于語文教學的。

　　第三段虛實結(jié)合可圈可點，寫作可資借鑒。先實后虛，現(xiàn)實之景后往往需要開掘想象之景。現(xiàn)實之景為文章的主線、框架，想象之景作為支線要借助這個主線框架而攀援成長(支線、附麗來解釋、美化主線框架)。實寫就是眼前景色，如實的描寫，寫景的目的不是為了再現(xiàn)景色特點，而是為了表達情緒;虛是想象的、聯(lián)想的，帶著非常鮮明的情感色彩。“小山整把濟南圍了個圈兒，只有北邊缺著點口兒”是實寫。“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別可愛，好像是把濟南放在一個小搖籃里，它們安靜不動地低聲地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則是虛寫。虛寫從實寫而來，要合乎情理。“小山把濟南圍了個圈兒”中，小山凸起環(huán)繞，濟南就在山的腹地，小山像搖籃，濟南就是搖籃里的嬰孩。為什么作者非得將之比作“搖籃”和“嬰孩”呢?竊以為，不僅僅是樣子相似，更在于作者在文章里所呈示的小山給人的印象。文中說小山給人們帶來的著落和依靠，給人慈善的感覺。這分明就是母親才有的情懷啊。如此說來，想象之妙，要求得相似，更要和文章所定義的角色相吻合啊。所謂的文意和諧暢達即在于此。

　　和第三段相較，第四段的虛實結(jié)合更為妙絕。想象之景決定了文章品質(zhì)的高低、情調(diào)的寡淡、境界的深淺。為了說明這一點，我把老舍的文字做了變動：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發(fā)的青黑。山尖全白了。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草色還露著;這樣，一道兒白，一道兒暗黃，等到快日落的時候，微黃的陽光斜射在山腰上，那點薄雪微微露出點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濟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氣。

　　以妙起始，以秀氣作結(jié)。局部看來，結(jié)構(gòu)似完整。推究語言，妙就是贊賞，秀氣乃是喜悅。這是議論攜著抒情的表達方式。但是從修改文字看，除了顏色的冷暖映襯，色彩繽紛外，再不易捕捉到和秀氣相呼應的文字。這樣的修改很是拘謹，拘泥于實寫很不討喜。

　　老舍怎樣寫呢?“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發(fā)的青黑，樹尖上頂著一髻兒白花，好像日本看護婦。山尖全白了，給藍天鑲上一道銀邊。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草色還露著;這樣，一道兒白，一道兒暗黃，給山們穿上一件帶水紋的花衣;看著看著，這件花衣好像被風兒吹動，叫你希望看見一點更美的山的肌膚。等到快日落的時候，微黃的陽光斜射在山腰上，那點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點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濟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氣。”

　　修改文字和原文對比可知，原文中加入了很多作者的想象之景(見框內(nèi)文字)。

　　最妙的是下點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發(fā)的青黑，【樹尖上頂著一髻兒白花，好像日本看護婦。】山尖全白了，【給藍天鑲上一道銀邊。】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點，有的地方草色還露著;這樣，一道兒白，一道兒暗黃，【給山們穿上一件帶水紋的花衣;看著看著，這件花衣好像被風兒吹動，叫你希望看見一點更美的山的肌膚。】等到快日落的時候，微黃的陽光斜射在山腰上，【那點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點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濟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氣。

　　虛寫部分有層遞特征，先初級想象，然后再縱深想象，是為補充和深化。【給山們穿上一件帶水紋的花衣】就是初級想象，【看著看著，這件花衣好像被風兒吹動，叫你希望看見一點更美的山的肌膚】就是縱深想象。縱深想象以看著看著喚起讀者的關(guān)注，然后進入到一種如夢如幻的癡醉沉迷之中，這實在是因為愛之極才出現(xiàn)的幻境(像蘇軾的《記承天寺夜游》中的“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也是這種寫景類型啊)。先淺層的虛寫再帶出深層的虛寫。如此就構(gòu)成了這樣一個寫作思路，寫實之景—初級想象—縱深想象。這三者的關(guān)系非常密切。沒有現(xiàn)實之景，想象之景就會落空，而沒有淺層的初級的想象鋪墊，那么縱深想象就出現(xiàn)語意的斷裂，讓人琢磨不定。

　　除此之外，此段文字寫法上和第三段文字一樣，想象之景、寫實之景和整段文字表達的和諧一致。從最妙開始，到秀氣結(jié)束。探究“秀氣“一詞的語境內(nèi)涵，就是小雪覆蓋下的小山清異秀出，美麗不俗。能稱得上這樣詞語描繪的對象應是少女啊。你再看老舍先生的想象之景，樹尖上頂著一髻兒白花如日本的看護婦，帶水紋的花衣，忽然害了羞等，無不是將小雪覆蓋下的小山想象成美麗脫俗的少女形象來描繪的。這樣的想象和整段文字的結(jié)構(gòu)表意相互映襯，意境諧和，筆調(diào)婉約，確實妙語毫端。

　　一圈小山如搖籃，濟南就如同搖籃中的嬰孩，陽光煦暖，像是慈善的母親，覆蓋著小雪的小山又如同美麗的處子，這些角色讓人親近，歡喜，無憂，深情以愛亦不厭啊。再聯(lián)想首段中的北平冬天常常刮風像是一個魯莽的漢子，倫敦霧氣不散，像是從魔瓶中放出的魔鬼，再加上熱帶肆虐毒辣讓人害怕的陽光，濟南怎么不是一個寶地呢?

　　這喜悅之情，贊嘆之情在對比和虛實手法中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xiàn)，技巧本末端，情深自諧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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