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嬸啊！今兒上集給捎回把小白菜來喲，要水嫩的……”
　　
　　“哎！忘不了！你呀，還不是惦記王二婆子！老大熱心的！”
　　
　　“他嬸子！還說呢，前天你不還煲了鍋雞湯送去……”
　　
　　“呀！差點忘了再買只雞回來！嚇，好險！”
　　
　　“呵呵呵呵……”
　　
　　一大早兒，當女人喚起的第一聲清亮的招呼時，像鳥的天堂，靜了一夜的四合院就變得火熱起來。這四合院里的大人孩子個個練就了一腔好嗓子，自家里叫喚一聲，一整院子聽得到。這里的人家不能按戶算哩，一塊兒站在當院里把豆腐腦吸溜個痛快，一塊兒茶余飯后設個麻將桌，大人孩子都圍上去指手劃腳。東家打孩子西家管得著，南屋拌句嘴北屋聽得真。靜謐的夜色中，家家黃暈的燈光一點點滅下去，還聽得到溫馨的叮嚀：“他二奶奶，蓋上柜子頂上那床被，我剛彈的棉花，軟和著吶！”“小栓他爸，給小栓煮碗姜湯，我聽這孩子又咳嗽呢！”幾戶人家，真的“合”成一院子大家，鄰里間親熱地不分你我。
　　
　　“小桂子！上學別忘了背上水！又害渴了！”
　　
　　“哎！胖嬸，讓我帶上冬冬一塊兒去吧！”
　　
　　“敢情好，一堆兒去吧！也帶上栓子！”
　　
　　“小栓，你爸你媽不在家，來姨家吃！”
　　
　　“哎！寫完這段就過去！”
　　
　　“這孩子，認學！閨女，過去看看你弟弟寫咋樣了！”
　　
　　“嗯！”
　　
　　又是這樣一個繁忙而普通的一天。當大人孩子忙自個兒去的時候，院子還是閑不住的：“這也該洗了，怎么當媽的，褥子都沒洗干凈……”這么絮叨著，王家老太又在挨家挨戶搜東西洗。在她眼里，什么東西都永遠洗不干凈，她也就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正熱火朝天地干著，那個賣糖人的小販一腳跨進來，熟門熟路地嘻笑著坐下：“奶奶，又忙乎吶！”“可不是！你呀，也該找個正經差事干了，整天在胡同巷里面轉悠，不見世面不說，也受窮吶！哎對了，今天捏孫悟空的糖不？買兩個，給栓子桂子……再讓個啵，給冬冬，讓個黑貓警長的！就一個！”
　　
　　那個時候，四合院是沒有門的，家家光有個門簾子擋風，誰進誰家不用打招呼——
　　
　　一天一天，日子就這樣過著。這樣的門簾子在王老太婆的奮斗中一天天干干凈凈地褪著色。
　　
　　“他爸！他爸！哎喲他——爸！”
　　
　　“小聲點，我這褲子都提不上了！”
　　
　　“祖宗哎，你掉茅坑里了！這兩條鯽魚我收拾好了，給王老太婆送去！”
　　
　　“哎喲，我說皇上，您老人家省省心勁兒吧！王婆子他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剛提干就把簾子拆掉了，給他媽安了高級防盜門！人家看咱用“貓眼”，防咱跟防賊似的，咱干啥去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我看吶，待幾天咱也安！不圖賭氣也圖個保險嗎！”
　　
　　“呸，咱家錢怪多似的！”
　　
　　話雖這么說，自打王二婆子家上了防盜門，這門簾子也一家一家地“下崗”了，級別最差的也換了個黃木門，家家有了“鐵將軍”把守，院當中那個公用炊灶被搬走了，晚上各家電視機唱起來了，院子里人少了，小販也不去了。
　　
　　說來也怪，安上防盜門后，人人反而客氣了：
　　
　　“叔叔好！”
　　
　　“哎，好！”
　　
　　“阿姨再見！”
　　
　　“嗯，再見！”
　　
　　“謝謝嬸嬸！”
　　
　　“不用謝！”
　　
　　一天天，人們心中怪怪的，怪別扭的。但“文明院“的牌子也落在這墻上。于是，管它呢，反正又不損失什么！日久天長地，也就習慣了。只有三歲的妞妞不明白了：
　　
　　啥子叫文明？前天他還看見，胖嬸跟栓子媽夸栓子聰明，一轉眼又教導兒子冬冬：千萬別學那小孬蛋，跟人打架把衣服都扯爛了！
　　
　　門在冷笑。門上的鐵鎖沖別人家閃著寒光，別人家心里就有了寒意。
　　
　　一個下午，桂子放學回家忘了帶鑰匙，想到誰家都不好意思，琢磨半天，心想還是求王奶奶比較好開口。于是，她膽怯地敲響那冰冷的門：
　　
　　“王奶奶！”
　　
　　沒有回音。她想是聲兒太小，又敲了一回：
　　
　　“王奶奶！”
　　
　　還沒人影。她心里發怵了，老太太腿腳不靈便，一般不出門。她試探著從門縫里一瞅，嚇，地板上躺著個人！
　　
　　桂子嚇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王奶奶！嗚……王奶奶！”
　　
　　“吱——”“呀——”
　　
　　一扇扇門打開了，撲面而來的是如春的溫暖與一張張關切的面孔。昔日的好鄰居們如同過去一樣，全跑來了：
　　
　　“桂子！不怕！咋了？告訴嬸！”
　　
　　“王奶……奶……”
　　
　　“嘭！”
　　
　　幾個大叔毫不猶豫地同時向門撞去！一下……兩下……高級防盜門在滾燙的血肉之軀的撞擊下松動了！
　　
　　“讓開！”
　　
　　栓子的焊匠爺爺扛著電鉆來了，栓子和冬冬緊緊地在后面跟著，幫他拖住鉆把。一陣刺耳的電鉆聲，門終于被鉆開。栓子爸和冬冬爸并肩沖進去，背起面白如紙的王老太婆就往外沖，門外，妞妞她大哥早已備好新三輪車，載上王老太和兩個男人，如離弦的箭一般躥了出去。而胖嬸還在安慰嚇的抽泣的桂子。
　　
　　那一夜，院里的人們提著心入睡。
　　
　　次日，栓子爸一臉疲憊地回來了，黑眼圈下是掩不住的興奮：“是心臟病！多虧發現及時……脫離危險了……”
　　
　　圍成一圈等候著的人們一下子如釋重負，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笑。
　　
　　下午，從省城趕來的干部——王老太的兒子，當著大家的面，重重地跪在眾人面前，泣不成聲。
　　
　　“他王老媽子，您別忘了吃藥！”
　　
　　“惦記著呢。”
　　
　　“胖嬸，晚上我去您那兒寫作業。”
　　
　　“好！閨女！”
　　
　　“栓子！你賴我的子彈啥時候還！”
　　
　　“嗯……明天……就還……對了冬冬，你還欠我一個彈珠呢！”
　　
　　“啊……”
　　
　　又是這樣一個清晨。四合院的氣氛一如從前，歡暢，溫馨。你管我家事，我念你家情，各人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
　　
　　“這簾子也臟了，真是……那個也……”王老太婆又自如地在各家穿梭，看冬冬家的簾子不順眼，踮起小腳就準備拆下來洗。
　　
　　“喲，大娘，我來我來！”那個賣糖人的小販又冒了出來，伸手摘下簾子，笑嘻嘻地打哈哈：“咋，不安門了？”
　　
　　“不好使！”王老太婆又在嘮嘮叨叨地嘟囔，“還是簾子好，熱乎，軟和，叫一叫聽見個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