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未熄的燈火

　　是生還是死？

　　不知是第幾次從夢中驚醒，冷汗沾濕了褻衣，陰暗潮濕的獄房和那發自內心的撕心裂肺的痛楚都飛快逝去，可那種痛使人生不如死。

　　一夢驚醒就著一地月華霜色，燃起燭臺，他望著正旺的燭火陷入了沉思：多少次夢縈少時的鮮衣怒馬，與父親走在鄉間小道上，叩開一家家故史的大門，年少輕狂，他總以為這世界需要的只是少年人充滿的正義與熱血，這世間的是非對錯終會有妥善的判斷，如今想來到底是太天真了，作為一個太史令，他手中的筆是那樣輕如鴻毛而又重于泰山。

　　宮刑后，朱門就在身后，闔門的沉重聲音似乎從地里傳來。白雪茫茫，他第一次感受到自身之渺小，仿佛彈指一間，山崩地裂，他便如那些螻蟻一般，被這世界碾得粉碎，世界再無他。燭芯被燒成兩段，噼啪的響著，他嘆了口氣，用針挑掉了一根，燈，變暗了。

　　他看到了臨終前父親最念念不忘的那堆積如山的書簡。突然，他似乎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他也決定要走上這條路了，他明白他并非只是一個人在活著，他肩上背負著父輩們的心血與世間正義的公告。時光洪流滾滾而來，向所有人裹挾去，歷史的大潮呼嘯滅頂，個人的愛憎情仇在此刻都顯得渺小——“一個成熟的男子的標志是他愿意為某種事業卑賤的活著”

　　他屈辱的活了下來：正因為他活了下來才造就了“史家之絕唱”的《史記》；正因為他活了下來才有太多的上古封塵得以重見天日；正因為他活了下來才讓大多的英雄豪杰自他筆下定調。

　　他將項羽從矩鹿鏖戰寫到江東自刎寫出了一個寧愿為天下蒼生而犧牲一人的英雄；他將李廣從沙場點兵到引刀自刎寫出了一個熱血報國的忠心老將軍；他將酷吏從殺人如麻到“上以為能”寫出了當朝者的昏庸腐敗與官吏的殘忍兇狠……

　　他不是在編書，而是在將一個個事實從歷史的黑白顛倒中用筆摳出，用字刻出。燭火忽的騰起，照亮了房間，也沸騰了他的血液。

　　這便是司馬遷，他將自己淬煉的薄而深，像刀鋒一樣纖秀凜冽，從而切開事實的肌膚，嘗到真理的血液。有過思緒堵塞，整夜無眠的痛苦，而靈感恰在這時醒來，就像險峭的是兩山之間的一線縫隙，從絕壁而來，因為逼仄所以無聲鋒利，他將會重燃他的熱血，去澆醒這骯臟的世道，還歷史一份清白，一份無瑕！

　　是生還是死？那一夜未熄的燈火早已給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