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培東
《賣白菜》教什么呢？讀讀課文后的“探究練習(xí)”就會明白。
第一題是這樣的。文章最后，作者說母親是“堅強的”，結(jié)合全文，說說她的“堅強”表現(xiàn)在哪些地方。為什么她的“第一次流淚”能讓作者銘記終生？作者“沉痛”的是什么？
這說明，母親的形象，母親的“堅強”是教學(xué)的重點。貧困交加的年代，羸弱的母親以堅強、以慈愛、以自尊、以信守站成了光輝，樸實、善良又偉大的母親，給了我們太多的感動。讀出母親的性格，讀出母親的品質(zhì)，讀懂母親的苦，讀懂母親的心，尤其讀懂從不流淚的母親那第一次的流淚，是本課教學(xué)的重點。從這題的問話“為什么第一次流淚能讓作者銘記終生”中，我們可以感覺到，編者是把“我”視為莫言的。莫言在很多場合很多作品中提到了他的母親，比如散文《母親》，我們都會讀到母親的愛與堅強。“生活留給我最初的記憶是母親坐在一棵白花盛開的梨樹下，用一根洗衣用的紫紅色的棒槌，在一塊白色的石頭上，捶打野菜的情景”，“更讓我難以忘卻的是，愁容滿面的母親，在辛苦地勞作時，嘴里竟然哼唱著一支小曲！當(dāng)時，在我們這個人口眾多的大家庭中，勞作最辛苦的是母親，饑餓最嚴(yán)重的也是母親。她一邊捶打野菜一邊哭泣才符合常理，但她不是哭泣而是歌唱”。莫言說：“我的母親教育我，人要忍受苦難，不屈不撓地活下去。”莫言的散文就是他小說的藤蔓，更是全面理解他作品的燈塔。《賣白菜》的母親，生動仁愛在近乎白描的文字中，苦不失自尊，窮不丟誠信，凄惶的冬天見證了母親的酸苦疼痛，更留下了母親的堅忍與美麗。編者問中刻意指向“堅強”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文章的最后一句是“這是我看到堅強的母親第一次流淚”，其實除了堅強，我們還可以在文章的各處細(xì)節(jié)中讀出母親諸多美德，善良，仁慈，溫柔，尊嚴(yán)，誠信，寬容，教人向善……這樣，這個“堅強”就有了拓展的必要，母親的形象才更豐滿更立體。
為什么她的“第一次流淚”能讓作者銘記終生？作者“沉痛”的是什么？這是教學(xué)的另一個重點，也可以視為難點。蘇教版教材主編洪宗禮先生說：“選入這篇文章（《賣白菜》），一是因為文章寫的是作者12歲時的故事，表達(dá)誠信主題，讀初一的孩子們也正處于這個年齡，具有一定的教育意義。”再就是因為莫言是諾獎獲得者，讓學(xué)生們多接觸一點他的作品很有必要。誠信這個主題的挖掘不難，學(xué)生可以通過閱讀白菜上的眼淚走近文本主旨。作者沉痛的是什么？這個題目其實是很有深度的。若是就文本基本意義理解，自然是和誠信關(guān)聯(lián)。報復(fù)性地多算了一毛錢，摧毀了母親的尊嚴(yán)和誠信，讓母親徹底悲傷，透骨寒冷，也讓“我”陷入了無邊的懊悔中，“至今想起，心中依然沉痛”。莫言說：“在那些饑餓的歲月里，我看到了許多因為饑餓而喪失了人格尊嚴(yán)的情景。”窮，不是丟棄善良的理由，不是走向丑陋的借口，母親要恪守的，是她的清白、尊嚴(yán)與誠實，這也是全天下善良的母親的美德。在《豐乳肥臀》這本書的卷前語上，莫言寫下了“獻給母親在天之靈”的話，但這本書，“實際上是獻給天下母親的”。那么，《賣白菜》里的母親，一樣是莫言的母親，也是我們的母親，作者的沉痛，也是我們的沉痛。那個荒涼的年代，那個蒼冷的冬天，“沉痛”，我想，應(yīng)該有許多內(nèi)涵，面對初一學(xué)生，教學(xué)也不宜做刻意的拓深。
只是在讀《賣白菜》里母親形象的時候，我會想到我的母親，想到很多母親，想到很多人。莫言說：“我的母親是大地的一部分，我站在大地上的訴說，就是對母親的訴說。”“小說家在寫作時，必須站在人的立場上，把所有的人都當(dāng)做人來寫。只有這樣，文學(xué)才能發(fā)端事件但超越事件，關(guān)心政治但大于政治。”長期艱難的生活，讓莫言對人性有較為深刻的了解，“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也明白真正的悲憫是什么”，他知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片難用是非善惡準(zhǔn)確定性的朦朧地帶”。那么，人性的思考，也在白菜上，因為“饑餓的歲月使我體驗和洞察了人性的復(fù)雜和單純，使我認(rèn)識到了人性的最低標(biāo)準(zhǔn)，使我看透了人的本質(zhì)的某些方面”，《賣白菜》中的母親，12歲饑荒的少年，撕扯菜幫子的老太太，還有很多不出場的窮人，其實都在折射年代的人性。
再來看看第二題：下面的情境，有些如果改為敘述，一句話就能概括，作者卻細(xì)致地描寫；有些一句帶過，卻意味深長。讀到這些話時，你想到的是什么？
例舉的情境，有文章第一段母親“苦著臉，心事重重地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時而……”，還有母親摘三棵白菜的特寫等等。這說明，這篇文章教學(xué)的時候要關(guān)注莫言的寫法，即細(xì)致描寫和一句帶過的相得益彰，尤其莫言巧用細(xì)節(jié)豐滿形象的寫法，要重點引導(dǎo)學(xué)生品味。《賣白菜》一問多處運用了細(xì)節(jié)描寫來刻畫母親這一偉大人物形象。情境1就是文章開頭推出的一組寫母親心事重重的特寫鏡頭,用“苦著臉,心事重重”描寫母親的神態(tài),用“走來走去”“,時而揭開、掀動”,“時而拉開、扒拉”描寫母親的動作,用“瞥”、“鎖定”、“端詳”描寫母親的眼神。這一系列的細(xì)節(jié)描寫雖然沒有提到一個“窮”字,卻把家境的貧困和母親的愁苦含蓄地表達(dá)了出來,雖然沒有直接描述母親的心理活動,卻能使讀者清楚地感受到母親那沉重而無奈的心理狀態(tài)和從猶豫不決到痛下決心的心理變化,可見母親是在無計可施、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做出了要賣掉最后三顆白菜的決定的。沒有這些細(xì)膩的描寫，母親的形象就會單薄，作品蘊有的情感就難以表達(dá)。
讀母親，讀細(xì)節(jié)，讀光輝，悟沉痛這樣，我們就明白了《賣白菜》一文編者意圖中的教學(xué)內(nèi)容：母親的堅強，我的沉痛，細(xì)節(jié)描寫。當(dāng)然，這篇文章，留給我們閱讀的還有很多很多。
莫言曾說：“文學(xué)的最大用處，也許就是它沒有用處。”
語文教學(xué)的最大用處呢？或許就在于把“沒有用處”喚醒為“大用處”。《賣白菜》里那段卑微的時光，將照耀我們前行的路，“這些普通人身上的寶貴品質(zhì)，是一個民族能夠在苦難中不墮落的根本保障”。向三棵白菜以及在白菜前愁苦堅強的母親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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