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書似水年華

　　我的閱歷寡淡許多。初中以前，我沒讀過什么書，我很喜歡讀童話。甚至心智成熟些后，我還會捧著本《格林童話》，被其猝不及防的黑暗哥特風一擊即中，那種驚艷大概此生也不過數次。后來機緣巧合地發現了許多極具吸引力的書單、書評，才算是在這條荒廢的土地上撒了些種子。

　　剛開始看書，就喜歡跌宕起伏、極具故事性的小說。偏愛阿加莎·克里斯蒂娜小說中的那一抹藍;喜歡菲茨杰拉德的爵士時代的社會圖景;心心念念那些《簡愛》教給我的事;還在感慨茨威格收到的信里那個陌生女人的命運……

　　是的，我看的大多是些西方小說。

　　你知道有些書你是不忍心一口氣看完的，就是有一種“接天蓮葉無窮碧”的美感延宕著你。比如沈三石的《浮生六記》，清少納言的《枕草子》，而《紅樓夢》更是不敢碰的。

　　你生平第一次嘗到美妙事物的滋味，所以真不忍心一口囫圇吞下去了，仿佛細嚼慢咽就是一種誠懇。然而細嚼慢咽也總有窮盡，仿佛看到好的事物一點點到頭了，心里有一絲蒼涼。

　　像明昭所言：“看完喜歡的書后空虛感襲來，一段時間內都不想再看其他的書，否則好像莫名背負了一種罪惡感。”

　　似乎深知滄海以后，世間波瀾，任再動人都難為水。

　　在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我打開了《浮生六記》，大概于我而言，是各種意義上的“第一本”。

　　短短六篇，卻可讀百千回，初次會晤，讀至《閨房記樂》，便戛然而止，記敘沈三白與妻子陳蕓日常恩愛場面。

　　他們算是完全的，從煙火生活到精神層面，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兩全其美。至少我們從書里讀到的，八九不離十是這副溫柔詩意面孔。是柏拉圖《會飲篇》當中的原始時期球狀的男女，被天神劈成了兩半，于是奮不顧身地尋覓彼此的另一半。他們兩個，是配合得舒暢且縝密的。

　　三白與陳蕓，居住蘇州園林，滄浪水畔，清則濯纓，濁則濯足，多少瀟灑意興，進則風花雪月，出則垂釣登高，心相掛牽，形影相隨。

　　太美的光陰注定是福薄的。人間事往往如此，美好只在須臾，樂極生悲，亢龍有悔。思之黯然。但也欣慰，往昔歲月，爛漫華美，一剎那即永恒，勝過太多庸碌世人朦朧敷衍，潦草一生。

　　所謂浮生，便是一段接著一段苦樂參半，時而晴朗，時而風霜的時光罷了。

　　自此，我看了些有別于以往西方小說的文字。楊絳先生《我們仨》里有關他們的細水流長;三毛和她的撒哈拉;汪曾祺和他那好玩的生活;甚至在林語堂《蘇東坡傳》里也窺見一絲清歡……不禁開始幻想自己的老年生活，當然，我還是理性的，明白年輕當有光又熱。

　　這樣的幾本書，令人對人間的浮華倒又是看淡了幾分，此時若是去看看紫式部的《源氏物語》，感受日本民族性格里的“物哀”，大概只是平添清冷。這時我便又愿意捧起《月亮與六便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這樣的書了，或者汪曾祺和梁實秋都算不錯的選擇，會看餓，會更愛這光影斑駁的生活。書本的選擇，大概和調味一樣奇妙吧。

　　在隨便哪個時節，和一本書耳鬢廝磨。在書籍的夾縫里藏匿，為了掠奪過來填滿這空無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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