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失寵而榮散文

　　薄太后陵在白鹿原上，不過要看它似乎應該先進入歷史。

　　劉邦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得天下當了皇帝，始終口粗，好吃紅燒肉，但他對女人卻有鑒賞力，喜歡戚夫人一類的尤物。呂后雖然隨他南征北戰，可惜血氣強悍，又色隨歲衰，遂見疏遠。

　　問題便出在這里：呂后之類的女人，素居高位，一旦受到丈夫冷落，必然權欲驟脹，以操控大局為得意。劉邦逝世，劉盈接班登基。遺憾漢惠帝質性柔弱，呂后霸道行兇，居然蕩癱了他的精神。呂后遂順勢稱制，行使皇帝之權，時逾八年。

　　然而呂后畢竟要死，其死以后怎么辦？當年劉邦與他的重臣宰殺白馬盟約：“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不過呂后稱制，漸封呂家諸男為侯王，特別是呂祿和呂產掌有兵權，劉邦打下的江山顯然有改變顏色的危險。當是之時，重臣周勃、陳平及灌嬰相機，先巧取呂祿的將印，又除掉呂產，再消滅所有呂姓男男女女，海內遂趨安寧。

　　選誰當皇帝呢？漢惠帝所留的兒子，有的是劉盈的種，也有是呂后抱養過來冒充劉盈兒子的。幾個重臣便密謀，以漢惠帝的兒子接班，因為有呂后染指，其長大執政，恐要誅他們的族，遂決定選一位賢明的諸侯王立為皇帝，這樣比較安全。

　　然而呂后培植的外祖母家的勢力以亂社稷的教訓，深深影響了他們，從而斷然排除一些外祖母家向惡的諸侯王。齊王劉襄固然是劉邦的嫡系長孫，不過其外祖母家姓駟，惡，否定了。淮南王劉長固然也可以，不過外祖母家仍惡，也否定了。

　　他們便把目光投放在代王劉恒身上。其仁孝寬厚，也是當時劉邦幾個兒子中的長者，立之應該合適。尤其劉恒的母親薄姬，是一個又善良又謹慎的人，當少野心。劉恒宜立，遂派使者北上到代國去迎接劉恒，為漢文帝。

　　薄姬的命運顯然一直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初為姑娘，母親把她送往魏宮為姬，魏王似乎還喜歡。以后魏宮為劉邦的大臣曹參所平，曹參便把薄姬安置在織室。劉邦見其面目恬然，下詔納入了自己的后宮。也許其并不標志，雖居后宮，劉邦也久未召幸。薄姬與劉邦的其他兩個妃嬪趙子兒和管夫人有約，誰得幸富貴了，互不相忘。大約這兩個妃嬪告訴劉邦薄姬一直在苦等他，劉邦起了憐憫之情，從而召幸薄姬。不料順利懷孕，生了劉恒，八歲封其為代王，薄姬遂為代太后。

　　親密接觸了一次便失寵，其難免寂寞凄涼，然而這也恰是她的幸運，她的福。如果薄姬像戚夫人一樣為劉邦所愛，那么呂后注定嫉妒她，恨她，一旦擅權，非折磨她不可。戚夫人之慘死，便是得劉邦之意惹的禍。薄氏見冷，不但躲過了呂后的刀刃，而且成為皇太后，真是暗中有明，明中有暗，明暗交替！

　　實際上薄太后并不糊涂。漢文帝固然循禮重道，有其盛德，不過有時候也會做錯事情。絳侯周勃是三朝元老，特別是在呂后逝世以后有其大功。晚年他居封地，以身披鎧甲為郡守所疑，誤認為周勃可能謀反，遂報告給漢文帝。漢文帝輕信其言，竟捕之并準備審判。薄太后知道以后頗為惱怒，因為她判斷周勃不會謀反。一天，漢文帝向母親請安，薄太后一時發火，竟把頭巾取下來扔向自己的兒子，說：“降侯綰皇帝璽，將兵于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其政治之精明昭然于大堂之中。漢文帝頗感悔愧，也驀地醒悟，立即赦免絳侯，送周勃回到封地。

　　公元前157年，漢文帝崩，46歲。母親送兒子，一定非常悲傷。公元前155年，薄太后也走了。漢高祖長陵在渭水北岸，去漢長安城西北三十五里，漢文帝霸陵在白鹿原北崖鳳凰嘴，去長安城東南三十里，薄太后生前遺言，要將她葬于白鹿原上，以左望長陵，右望霸陵，足見敬夫愛子之情眷眷，之心拳拳。

　　春風拂窗，有云聚散，忽然起閱覽其冢之思，遂邀兩三個朋友到白鹿原上尋找薄太后陵去。大約在1906年到1910年，日本學者足立喜六在西安考察，有史記，他當年在西安城也能望見其陵，顯見其時空氣的清朗。然而現在天多迷茫，是望不見其陵的。薄太后陵狀若覆斗，氣勢高大，不過樹矮草稀，有欠肅穆和蒼郁。墓地文化一直處在流失過程，中國人越來越缺乏對祖先的敬畏了，否則這里的松柏呢？這里的石雕呢？墓地是祭奠場合，其墳絕不能踩踏，不過今人竟用青磚修了臺階，以把四方賓客從墳底送上墳頂，薄太后陵遂如高臺，任人信步游目。附近學院的男女相攜而至，席地而坐，擺弄著戀愛歡欣之姿。我不知道冥府之中的薄太后作何感想。

　　薄太后陵在霸陵以南4500米處，坐落于西安市灞橋區狄寨街道鮑旗寨界面，遂曰南陵，又名薄姬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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