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小小葵花籽散文

　　今天，我在整理客廳茶幾的時候，從報紙堆中落下一粒葵花籽。我知道這是春節看電視吃瓜籽時無意遺落下來的。這粒葵花籽很飽滿，它剛好落在從窗口射進來沾在茶幾上的一抹朝陽光圈上，它灰黑的皮殼顯得更加光鮮亮麗起來，這引起我的注意，我注目凝視著它。

　　就在這時，我不知不覺地走進依稀如夢的時間隧道，進入遙遠的童年時空里，飄忽在迷糊的回憶之中，而且深沉得不能自醒。良久，良久，忽然一句“你一動不動地發什么呆呀？”的話音，才使我從童年的舊事中躍遷到現實中來。哦！老伴去陽臺曬衣服回來了。

　　我雖然醒來，但童年的那些十分幼稚和簡單的舊事，依然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

　　我的出生和長大都在大石山區里，那是上世紀50年代，那是物質十分貧乏的歲月。重重疊疊的山巒，將我的老家與十里之外的小平原幾乎隔離起來了。那里有一座小鎮，它是那片小平原唯一的集市，名叫“高嶺街”。

　　對于我們山里的小孩來說，大山外面的許多東西，我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感到新鮮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一粒葵花籽的童年舊事，使我終生難忘。

　　我在山里一座小小的小學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語文課本里有一篇課文：“向日葵，花兒黃，朵朵花兒向太陽。我們的心像葵花，永遠向著共產黨。”老師在講此課的時候，用十分和藹和慈祥的笑容問我們：“你們當中有見過向日葵的嗎？”我們班30多個一年級同學都說沒見過。老師說：“向日葵的花兒金黃金黃的，圓圓的花盤，就像一個個小太陽，美麗極了。”老師又說：“向日葵有個很可愛的特性，不論太陽轉到哪里，它總是面向太陽微笑的，就像小孩子老是盯著媽媽的臉一樣。”

　　老師的話，激起了我對這種花兒無限的神秘感和無邊的遐想，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幾乎把一睹葵花的芳容，作為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哩！我問老師：“您見過向日葵嗎？”老師笑盈盈地回答說，“見過的，前幾年，我看見外面平原地區的一塊地里，就種有幾棵的。”我深深地羨慕老師能見過這種神奇的花兒。

　　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上語文課的還是那位語文老師。課本里又有一篇《種向日葵》的課文。那位語文老師在講這篇課文的時候，他的臉上泛起十分和藹和慈祥的笑容，他從衣服口袋里掏出僅有的一撮葵花籽，笑盈盈地說，“同學們，我送給你們每人一粒葵花籽，讓你們認識認識它。這是我在高嶺街上花一分錢買到的，這東西很稀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葵花籽可以生食，炒著食就更香了。北方人家種得多，是用來榨油的。”

　　我們每個同學都分到一粒，我看到同學們當堂就把它食了。我怎么舍得食它呢，我把它握在手心里，就當握著一粒金子一般的珍惜。我想：我要珍藏它在內衣口袋里，待下課后細細地觀看；待放學回家后再從容地、盡情地欣賞。

　　放學回家的路上，我不敢拿出來觀看，我怕同學搶了去。回到家之后，我邀來小弟和小妹，把它的來歷和故事演說了一番，弟妹們也跟我一樣的興奮。弟妹們也知道，這一粒寶貝稀罕物是沒有品嘗的希望的，因為只有這么一小粒，怎么分？因為他們看得出，它好像是我的命根子一般，我都舍不得吃，他們就別提“吃”字了。

　　我說：“我要把它種在門前的‘自留地’里，讓它長在玉米苗當中。待它長高了，待它開花了，我們就可以知道它的花是怎樣的美麗，就可以親眼看到它是怎樣地跟著太陽轉，到那時我們將是多么的高興啊！”我和弟妹們都憧憬著向日葵開花的時候那美好的未來。

　　弟弟聽我如此說，也興奮不已，可他一下子憂慮起來，他說:“怕只怕媽媽不準我們種在地里的，她把每一棵玉米都看得很重，她從來都堅決拔掉我們亂種的東西的。”

　　我一聽此言，心情立刻就沉重起來，除了因為弟弟說的那一種情況之外，我又增加了另一重憂慮，因為老師沒有說明，也許他也不知道，他買的那撮葵花籽是否是炒熟過的啊！天啊！如果是炒熟過的，我的理想就破滅了，那將是天大的掃興啊！

　　我不愿意假設我手上這粒寶貝是炒過的，我堅信它即使被炒過也會僥幸地沒有被徹底的炒熟，也還會有殘留的生命力的。當時正是春種的時節，我趕快地將這粒寶貴的種子，偷偷地亂種在門前的玉米地里。

　　此后，我每天一放學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長出芽來了沒有。三天過去了，玉米比它早種了幾天，都從泥土里刺出一根根“碧玉簪”來，無數根玉米芽苗紛紛鉆出土壤，就像滿天繁星一樣的美麗。但此時的我，無心欣賞這些美麗了，我的心全在那一粒葵花籽那里。

　　第五天的早上，我在上學時走出家門的時候，我不由得先到地里看一眼。當我離它還有半米的時候，我發現芝蔴粒大小的一點綠芽，從種那粒種子的地面露出來，我確定，那是我的那粒種子發的芽！我那時興奮的心情，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我幾乎想曠課，真想一直蹲在它旁邊，看著它如何一絲一毫地、漸漸地真正的從泥土里伸出頭來。我因為怕老師的質問和怕母親的責罵，才不敢那樣，我只好依依不舍地離開。那一天在學校里，上課時我經常走神，我的心老是開小差，神魂老是飛到那粒種子的旁邊。

　　那天放晚學回來，我立刻去看它，我驚喜地發現，經過一天的陽光的幫助，它的豆芽般的“頭”伸出地面上來了。我的心愉快得合不攏嘴，不論媽媽叫我干什么家務活，我都爽快地答應，走起路來都是一蹦一跳的。

　　那時是仲春的季節，每天都是風和日麗，在暖烘烘的天氣里，僅僅過了兩天，向日葵的芽就長成半寸之高了。它頂起重重的芽頭，好生可愛。我東看看，西看看，發現它的芽頭似乎已經開始學會跟隨太陽扭轉了。看到這樣的喜勢，我的心里一直浸潤在甜蜜之中。

　　晚飯后，生產隊長發一聲喊：“大家出來殺蟲啊！”話音過后，社員們個個點著火把，手持小棒，到剛長出玉米嫩苗的地里搜殺毛毛蟲。

　　夜間殺蟲這事年年如此，我是知道的。在春暖花開的時候，那些雙雙起舞游戲花間的蝴蝶，它們玩耍夠了就把卵產在草葉下面，經暖風一吹，不兩日那些蟲卵就爬出無數的幼蟲來。那些可惡的毛毛蟲，白天躲在土圪垃下面，晚上就爬出來貪婪地蠶食著剛剛出土的玉米芽。它們一邊啃食嫩芽一邊排泄糞便，以圖食得更多，所以人們看到的往往是被啃光的苗芽和旁邊一堆堆綠豆般的蟲糞，好生可惡。

　　我見媽媽和奶奶出門去跟社員們殺蟲去了，我也提起小煤油燈，到地里去察看我的那支幼弱的葵花苗，我十分擔心這支十分珍貴的獨苗，會受到毛毛蟲兒的傷害。我用燈照了又照，它好端端地在那里安安靜靜的站立著，燈光一照，它顯得更加的墨綠和可愛。

　　不料，令我擔心的事兒果然發生了！第二天早上我上學的時候，我又先到地里去看它，眼前的情景幾乎讓我哭出聲來！天呀，我的那支葵苗被可惡的毛毛蟲吃去了頭部，只剩下小半截的桿兒了，旁邊散落著幾粒綠色的蟲糞。我恍然大悟，昨晚媽媽參加隊里殺蟲回來晚了，自家的自留地沒有殺蟲到。我后悔昨晚只顧看我自己的獨苗，沒有搜殺周邊可能存在的蟲兒。

　　我傷心極了，我跪著雙膝，用手指頭撫模著它被啃食的傷口，那傷口好像就在我身上、在我心口一樣的疼痛。這一天我無精打彩的呆在學校里，同學們邀我玩游戲，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我唯一的希望，是那半截兒的桿子上再長出新芽來，可是兩天過去了，一點兒長芽的跡像都沒有。不但如此，在那半截兒桿子上的“心臟”部位，又被蟲兒添咬了一口！這真是雪上加霜了的呀！我在更加心疼的同時，恨死了那些毛毛蟲。

　　這一天是星期日，一大清早我就去地里看那半截桿兒，它頂部的傷口開始萎縮了，我知道這種萎縮會日益加速，這意味著它很快就會死亡了。我正在極度傷感之時，我忽然發現，那個“心臟”部位的傷口，扭轉了一個小小的方向！它正對著太陽呢！我激動極了！我的寶貝啊！你已經沒了頭，臨死時也忘不了要時刻向著太陽呢！

　　我心里發出震撼五臟六腑的感嘆：啊！向日葵！太陽花！你有如此堅強的精神力量！你的信仰始終如一，你的信念至死不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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