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遐思的散文

　　今晨，夜雨稍息，偶有幾滴落下，并末擋住我外出的步伐。

　　空氣微涼而又新鮮，夾雜著泥土獨有的親切味，還有隨風飄進鼻端的梔子花香。是的，梔子花開了。在這座北方的小城里，竟然飄滿了梔子花的香味，也算是令人驚喜的事情。梔子花喜歡陽光充足、溫暖而又濕潤的環境，在北方不易成活。這座小城的園藝師，大概付出了不少的心血和努力吧！

　　我一邊想著，一邊朝路邊花壇中向我招手的梔子花走去。這片花壇不大，幾株梔子樹互相依傍，幾朵白色的梔子花柔美而嬌俏，葉片很有質感，上有宿雨點綴，清爽而潔凈，觀之甚是賞心悅目。唐劉禹錫詠梔子詩云:“色疑瓊樹倚，香似玉京來。”梔子花之瑩白幽香盡在筆底。清代劉灝又說:“玉質自然無暑意，更宜移就月中看。”看來我今日所見，并非梔子花最美的樣子，最宜在某月圓之夜，借著皎潔的月光，靜靜地賞花月之交融，方為美事。據說梔子花的花語是永恒的愛，一生守候，但愿，愛，永遠在。我是一個愛人和被愛的幸福女人，因而這梔子花也是我比較喜歡的花草之一。由此，我竟有點慶幸我生活在這樣一個小城了。

　　在如意園跑上幾圈，是我每日的必修課，今天地面稍濕，我就放慢了腳步，正好讓雙目有暇，去賞身邊的人和物。今天，健身隊沒有來，跳舞隊也沒有來。

　　往日，健身隊的隊伍如長龍一般，前有旗手，后有樂手。所謂樂手，就是帶喇叭之人，放著動感音樂，整個隊伍追趕著前行，成了如意園的一大風景。他們每次經過我身邊時，我總是避讓一旁，跟不上他們的速度。

　　跳舞隊固定在大門口的空地，放的是廣場舞的音樂，跳舞的男女老幼都有，舞姿各異，但都很投入和享受。也有一組跳廣場交際舞的，跳得較有藝術性。有時幾種音樂交雜，讓人生出喧囂之感，這個小城的全民健身搞得不錯。

　　今天，這幾個隊伍的音樂都沒放，整個公園顯得清靜而寂寥，大概是夜里的雨讓人生了懈怠之意吧。

　　可是，他們來了。

　　他們，是一對七十多歲的夫婦，每日我都能在如童園的跑道上看到他們的身影。自然，他們是不能健步如飛了。頭發花白，身體佝僂，步履蹣跚的他們，一人拿著一個小馬扎，走上一段，坐下歇上一歇。夫妻倆時而無言，時而嘮嘮家常，面容平和而淡然。有時，兩個馬扎都由爺爺拿著，奶奶跟在后邊，嘴角噙著笑。我每每被他們的身影感動，執子之手，與子攜老，一生守侯，梔子花的花語就是該這樣詮釋吧，當年華老去，激情已消，陪伴該是最好的選擇。

　　有一天我也會如此老去。只希望現在鍛煉的習慣給我一個好身體，讓我和我的愛人也能如此相伴而行。擇一畝方田，種幾株花草，于搖椅上曬太陽，在葡萄架下喝茶，時而各自讀書，時而相視而笑。即使不說話，你明白我，我也明白你，默默地彼此做伴，伴著花香和溫暖，向生命的盡頭漫溯。

　　我向老夫妻揮揮手，向前跑去。

　　生命的凋零是規律，人無法違背只能接受。可是也不必過于悲嘆，只需讓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充實的存在即可。蘇東坡曾經感嘆:“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而后又用“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來安慰自己。是啊，人之凋零，有子孫后代承繼;花之凋零，有枝頭新果相接。我把目光轉向桃樹枝頭，果見繁密的桃葉下面，隱藏了小如雞蛋的桃子。嫩生生的，展示著生命的接力。不由腦中冒出佳句:“莫傷繁花凋零盡，又見小桃隱新枝。”熱愛生活，熱愛自己，任云卷云舒，四季變幻，從容即可。

　　雨意又起，漸有雨滴涼了手臂、面頰。清澈的湖面泛起了漣漪，一圈一圈暈蕩開，仿佛暈染一個又一個浪漫的夢。本就稀少的游人也都匆匆離去了，我卻被芍藥園的仙子吸引著，不忍離去。那一片芍藥開得正艷，鮮紫色經過雨的滋潤更加鮮亮。一片片花瓣都努力伸展著自己，似乎今天，它們開到了極致。不能永久存在，那就燦爛綻放好了。正像旁邊的牡丹園，此刻已只剩壯盛的花枝，而它們當初花開的姿態，我也未曾錯過。花，絢爛著自己，愉悅了游人，從未曾害怕過最后的凋零呀。

　　頭發漸濕，我享受著一個人的孤寂和安靜。這個世界太喧囂，有時想找一個安靜的角落而不得，今日，我終于無意中擁有了一個人的花園。

　　陪伴和愛固不可少，然而，偶爾一個人也是一種享受。

　　一個人獨處，有時可以是精神境界的升華。像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雪覆蓋了世界，人鳥皆不見蹤跡，獨釣的漁翁仿佛刺破寒冷的劍，自帶征服的光芒。柳宗元正是用這樣一種一個人的存在狀態，展示了他不屈服于環境的決心和意志。

　　一個人獨處，有時可以是心靈放空的契機。

　　像王維，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看蒼苔鮮綠，與自然對話，方有了《書事》一詩。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王維慵懶而好靜，當他有了一方安靜的小院，心靈便得以放空，什么紅塵瑣事，人情往來，統統一邊去。只有身邊的青苔，讓詩人產生了幻覺，竟似化為有知有情之物，欲爬上詩人的衣襟了。多么可愛的幻覺，多么詩意的生活，一個人，多么的美好。

　　一個人……

　　正像此刻，我一個人，仿佛自己就是主宰，花草是我的臣民，更是我的伙伴。望天空遂想天空的故事，看小河遂唱小河的歌曲。思緒就如奔騰的野馬，歡叫著，嘶鳴著，自由地飛馳。再不想工作的疲累和煩惱，再不愁人情的紛亂和往來。

　　這一方天地，是我的，只有我。哦，不，還有兩只像我一樣的傻鳥呢！它們依偎在樹枝上，大概也是在賞花，或者也是在賞我。

　　雨終于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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