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手帕的經典散文

　　一個春光嫵媚的日子里，我在房中收拾雜物，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裝滿母親遺物的小箱子。我打開了它，當目光凝聚在一方紅得驚人，艷得驚人的手帕上時，一下子怔住了。眼睛里頓時泛起了淚花，往事如潮水般在腦際里涌現出來。

　　那天也象今天一樣，是一個透明而閃亮的春天。春節剛過，北風依然撒扯著大地的心靈。雪，還沒融化，綿延伸向遠方，一片無垠。母親安詳、平靜的躺在炕頭，沒有一聲呻吟，癡情地看著我。從她的嘴角流露出一絲愛戀、渴望、而又無限惋惜的神情。我的心在發慌，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抖動起來。我預感到母親在用最后的生命擁抱春天。她的手抖動得很厲害，藥送到嘴邊已不知吞咽。她的樣子很虛弱，干裂焦灼的嘴唇輕輕地蠕動，額頭上縱橫著刀刻般的皺紋，滲出豆大的汗珠兒和她的淚水混合在一起，順著鬢角無聲地滑落，淌成了一條河。我仿佛聽到了她沉重的喘息；看到她青筋的暴跳；感到她血液的奔流。我發現她脈膊緩慢地跳動，聞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兒。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猛地撲過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瘋狂地搖動她的胳膊，極力地呼喊：“媽，你別死，媽媽，別離開我好嗎？媽媽，媽媽……”時間啞然了，就要在這個美麗的春天止步了。屋子里的人把濕潤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仿佛在告訴她：不會再有痛苦了，你將到一個很遠的，而且很快樂的地方去。她理解了，掃視著所有人。死亡在對她躍躍欲試，面目猙獰地要結束她的存在。比魔鬼更可恨的死亡啊，請你不要靠近她。我心里歇斯底里地呼叫，可是死亡并不聽從我的勸阻，繼續為所欲為。她突然咳了一下，嘴角滲出殷紅的血，我忙掏出手帕去擦拭。血，映紅了手帕，象團火一樣發亮。這并沒引起她的反響，只是當她看到我手里拿著的手帕時，臉上才泛起一陣近乎歡樂的顫栗，兩眼驟然又漲滿了淚水。我把她的手緊緊地攥住了。就在這時，她四肢抽搐，慢慢閉上了雙眼，生命的光澤從她臉上消逝了。她的嘴唇風一樣失去邊界，極力地蠕動著。我將耳朵湊過去，怎樣也沒聽清她最后的話語。媽媽死了，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如一個朝代消逝。天宇中又隕落了一顆星，一顆我最愛的星星。我又一次瘋狂地呼喊：媽媽，媽媽……

　　每當我想到這里，起先那種陶然一醉的暢快的心情，便會一下子蕩然無存。我抖動的雙手，捧著這方手帕，眼里漲滿了淚水。這是母親留給我的珍貴的紀念品，那血紅的光澤，映紅了房子的空間，映紅了我的心。我，又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

　　多年前的一天，我放學歸來。媽媽正在炕上往手帕寫字。我納悶、好奇，湊過去看。只見手帕上面題了一首詩：夜伴時鐘響叮當，伏臥書案寫文章。吾兒有志前程錦，巨龍騰飛顯神光。她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孩子，媽這身子骨支撐不了幾天了，你以后要好好學習。這塊手帕是我當老師的時候買的，上面這荷花就代表著你，新一代的花朵；兩片綠葉分別代表老師和家長。我們盼望著荷花呀，越開越美，越開越艷，越開越漂亮。我給你添上這首詩，就是一片綠葉對鮮花的期望呀！孩子，現在媽把它給你，你以后要用功讀書，把它好好的保藏好。”“我知道了，媽媽。媽，你會死嗎？你要死了我咋辦呀？”我仰頭望著她問道。媽媽笑了，撫摸著我的頭說：“傻孩子，媽不會死的，媽要看著你成長！”“我不信，爺爺都說你活不多久了！”我又一次執著的問道。她無奈地搖頭，輕聲對我說：“好孩子，你懂事了，媽給你講個故事吧！西漢時期，有一個大書法家叫王羲之，很有名氣。他有一個很體貼的妻子和一個很聰明的兒子。有一天，他的妻子就對兒子說：“你父親是個大書法家不假，他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是勤奮的一筆一劃練出來的。你以后要好好的練字，將來也象你父親那樣，成為一個大書法家。”兒子很高興，興奮地對媽媽說：“我將來會是一個比父親更出色的書法家。那媽媽，我先練什么字好呢？”他媽媽說：“書法是由易而難練起的，你就先寫一個點兒吧！”兒子很不服氣，“點兒？太容易啦，一筆下去就寫完了！”他于是找來文房四寶，專門練習這個點兒。他寫了很多個點兒，結果他的母親總是搖著頭說：“不行，不行，哪個點兒都不象羲之的筆跡。”兒子一天天的練下去，他的母親總是在搖頭。一晃兒半年過去了，兒子用了三大缸的墨汁，終于練好了這個點兒。這回，母親不搖頭了，很高興，興致勃勃地拉著兒子來找王羲之，并且打趣兒地說：“吾兒已用三缸水，唯有一點兒像羲之。”這句話呀，留傳下來，千古留芳。它說明了王羲之的才華蓋世，也告誡后人，做什么事不用功是難有作為的，你明白嗎？”媽媽的故事講完了，我仍然在品嘗其中的滋味兒。

　　不知不覺，我已經淚眼模糊了。突然間，一個亮光閃電般地在我腦際里浮現：母親在她生命最后的瞬間，靈魂里飄蕩的不是哀愁而是希望！母親為何對我那樣鐘情？是否因為無數次用心良苦的教導，把生命和理想寄托在我身上，而我又在母親的教導和關懷下成長了呢？愛因斯坦說：“死是永恒的自由。”母親把自由和希望都給了我嗎？那時，我滿心依戀著的卻是童年那趣味十足的游戲。人生，會有多少難以彌補的遺憾呀！我感到有一種圣潔的靈光在我眼前照亮，剎那間，我進入了類似祈禱的心境：在思念與重托之間，我選擇了什么呢？如果母親那時能大病痊愈，那么人間的生活該是何等輕盈，何等美麗呀！這輩子，我永遠想她、愛她，不過在我虔誠的心里，最珍貴的，將不再是哀思，而是母親含辛茹苦對我深深的期望！

　　這方紅手帕是母親的血染紅的，上面的字和荷花已經很模糊了。我仍然會永遠保存它，永遠，永遠……我會對母親奉上我的心，永遠向上，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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