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經典散文

　　我家園子里沒有一根竹子，父親卻是一個篾匠；整天蹲在大門前用有些鈍的篾刀辟著竹子。我喜歡竹子被劈開時那種清脆的聲音；這聲音在父親的手中變得很有節奏，我還喜歡竹子那種清香的味道。我更喜歡跑到園子里坐在最高的一棵柿子樹上遙望遠方：隱隱得青山、蔚藍色的天際白云在悄悄化散、還有淡藍色的小湖。偶爾，會有一只遠方飛來的布谷鳥從我頭頂掠過，發出一兩聲歡快的鳴叫。那時候的我會以為自己也是一只鳥兒，長大了就會長出一雙翅膀，飛去很遠的地方。

　　那一年，我六歲。

　　后來，父親為了我能進縣城的學校讀書，放下了他的篾刀到處找人拖關系。縣城我是沒有去過的，只是從大人的口中得知那里有許多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我不曾見過的。縣城對于幼小的我是一個充滿新奇的地方。我問父親：“進縣城真就能考上大學？”父親很肯定地回答：“一定能。”我又問：“在縣城里你還會做篾匠嗎？”父親有些不舍地說：“恐怕不能了。”我有些失望，繼續問父親：“那到縣城里能看到很遠處的山嗎？”父親漠然地說：“不能的。”我很失望，又繼續問：“縣城里會遠方飛來的布谷鳥嗎？”父親冷冷地說：“沒有。”我徹底失望了，縣城在我年幼的心里那些新奇已經漫漶，突如其來的是一種冷漠的陌生。

　　那一年，我八歲。

　　縣城學校的教室的確寬敞，環境很整潔，光線非常足。可對于我來說卻像一鳥籠。父親在我的學校旁賃里一間小破屋。我每天只能在昏暗的燈光下爬在一口大木箱上寫作業。父親每天早出晚歸，每晚回來總是一身臭汗，每到月底總會捧一沓錢。在縣城里確實看不到遠方的山；在這里只有一排排灰色的樓群。銀灰色的天空下很好能有自由飛翔的鳥兒，幾乎所有的鳥兒都被關在籠子里飼養著，除了烏鴉和麻雀。我的鄰居就養著一鳥兒。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看它整天被關在籠子里撲騰著，有時也會叫出一兩聲。我知道它并不快樂，因為有時它會靜靜地仰望籠外的天空發呆。我漸漸和它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知道它需要什么，所以就把它放飛了。結果還是被父親知道了。父親好言好語賠了同樣一只鳥給鄰居，還把我狠狠罵了一頓。我心里委屈極了，哭了整整一夜，同時對縣城的里這樣的生活已經開始厭倦。

　　那一年，我十一歲。

　　我上初中的時候，第一次老師讓我們寫作文，談談自己的夢想。我寫道：“也許有一天，我會長出一雙翅膀。那時候我要飛離這個城市，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有我童年的青山；有我童年的天空；有我童年的小湖；有我童年的布谷鳥；還有我童年的夢。……”結果老師給我的評語是：思想幼稚，胸無大志，難成大器。父親看到后就罵我沒出息。我心中有氣竟和父親頂撞起來，最后被父親狠狠揍了一頓。那時的我不再哭，心里有的只是恨；恨我的父親，恨這座城市，甚至恨我自己為什么總不能長出一雙翅膀。

　　那一年，我十五歲。

　　我上高中的時候，住所離學校已經很遠了。父親為了方便我上學特意用平時省下來的錢買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并教會我騎車。我會騎車的那天順著路騎了很遠很遠，直到出離了這座城市。那里不再有灰色的樓群，四周是一片片碧綠的稻田，路的盡頭便是地平線。偶然間，有一兩只鳥兒在田野里歡快的嬉叫。我已經開始明白自己永遠不會長出一雙翅膀，像鳥兒那樣自由地飛翔。但是夢是不會受到任何束縛，更何況是童年的夢；心中只要有個夢也一定會有雙翅膀，總有一天會飛到自己想到的那個地方。我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父親正焦急地在屋外等我，看見我回來便關心地問：“回來了，沒事吧？”我看著他黝黑的面龐，斑白蓬松的頭發，在昏暗燈光下消瘦的身影，顯得那樣的蒼老。我心中升起一股內疚；原來這些年我一直對不住他，忽略了他對我的希望；他為我所付出的遠遠超出我能給予他的。我強忍住淚水，哽咽著說：“爸，對不起！”

　　那一年，我十八歲。

　　明天我就要去另外一個城市了。父親已經老了，依舊蹲在大門前用很鈍的篾刀劈著竹子，手中發出我喜歡的聲音，那中久違的清香縈繞在我的心間。我坐在園子里最高的柿子樹上眺望遠方：青山依舊，藍天依舊，白云依舊，小湖依舊。偶然，遠方飛過一只布谷鳥依舊歡快地鳴叫著。我朝著遠方吶喊：“飛吧，我也有一雙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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