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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陪嫁現代散文
我二十出頭的時候家里就開始張羅給我說媳婦了。在二十多年前的小縣城里不算早婚，也不算晚婚。母親問我，你想要個什么樣的啊，我說不出來，也不好說出來，其實，那時心里恍惚地也有些標準，最主要的還是要好看的。雙眼皮，大眼睛，瓜子臉，牙要白白的，臉也要白白的，最好有兩個酒窩，一笑酒窩就出來了。那時的年輕人都木呆，沒幾個會搞對象的，男生女生誰多看誰一眼就是搞對象了，大家會非議，也會有鄙視，誰給誰遞個紙條更是不得了，老師要是知道了輕則痛責一番，重了就要上綱上線了，還要找家長來，當著家長的面數落你，讓你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真有膽兒大的搞了對象也多是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地拉下手，那上涌的血便要把腦袋沖開了。
家里張羅給我找媳婦的時候我正在當兵，還有一年就復員了，兵當到這個時候每年都有探親假。探親回到家就常由母親帶著，去相親。那時當兵回來的人在女孩兒心目中是很受待見的，潛意識里多是有這樣的想法，當兵的，身體好，羅鍋八相的當不了兵，在部隊的大家庭里鍛煉了，會成熟些，走路的樣子也好看，像個男子漢，不像那些小屁孩。我的家庭條件不錯，那時父親在公社里上班，是個干部，母親也有工作，家又是縣城的，媳婦還沒影呢家里早早地就給預備好了兩間硬磚到頂的房子。而且我長得也不算太丑，還算個大學漏子，報紙上發(fā)表過文章，在部隊還入了黨，所以母親對我找媳婦的要求是很高的，我看過的幾個女孩都是母親選了又選的。有個干部家庭的女孩，個子高挑，模樣也不錯，就是臉上有好多的小坑，也就是不嚴重的麻子臉，我沒相中。有個鄰居家的女孩，媽媽喜歡得不得了，天天夸她好，長得好看，又愛說話，開朗得很，我卻連看都沒看。因為我和她在一個學校上學，知道她是個小辣椒，上學時總和人干架，很多男生都不敢挨她邊兒，找個這樣的媳婦不天天受她的氣才怪。還有個是農村的，是知近的親戚介紹的，戶口也是農村的，那時戶口是個大事兒，但我從沒把戶口當回事兒，就見了面。人嬌嬌的，不像農村的女孩兒，模樣也合我意，索性處了兩天，一嘮嗑就覺得不行了，什么討厭農村啊，什么喜歡城里啊，什么看農村人心里就煩啊，什么城里人吃得好啊，穿得好啊，反正聽著就不順耳，處了兩天就不處了。我現在的媳婦也是農村的，大我兩歲，是四姨幫介紹的，我說，我又不當小女婿，還大兩歲，天仙也不看。四姨說，好外甥，去看看，那是個百里挑一的姑娘，人家里的條件也好，是做買賣的，有錢，要是娶了她，“四大件”（冰箱、彩電、錄音機、洗衣機）都能給你陪送嘍，四姨給你留意兩年了，要是你不同意誰也不能逼你啊。說得多了，我勉強同意了，那就去看看吧。我和母親先到了四姨家，不多時，人來了，一見到人我的臉就紅了，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看到她，心里就認定是她了。嘮了一會兒，大人們都借口到別的屋去說話了，留我們倆在屋。我不敢說話，倒是她很大方，問這問那的，本來口才也不錯的我竟磕磕巴巴地被動地回答著。這對象就這么處上了。一年以后，我復員了，家里開始為我們談婚論嫁了。配八字，定日子，論聘禮，說陪嫁，發(fā)請?zhí)钕铮瑥埩_接親的車輛，一切就緒，這娶媳婦的日子就到了。為拉陪嫁的東西還特地雇來輛小貨車。媳婦接來了，陪嫁的東西卻只有一臺縫紉機。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接親的人也蒙，這么大的姑娘出嫁，怎么就陪送個這啊。四姨多少知道點，就打圓場，做買賣的，錢都占上了，過后再送來。盡管有些不快，婚禮還是很熱鬧地辦了。
蜜月要過完了，我對妻子說，你家陪嫁的東西呢？妻不說話。我就惱，到底還陪送不啊？妻看躲不過，就說，陪送的東西不都拉來了嗎！我說，在哪啊？妻說，一個黃花大閨女和一臺嶄新的大四四縫紉機！我看看她，氣得鼓鼓的，不說話。妻說，家里做買賣賠了，還拉了好多的饑荒，還怎么陪送啊。我說，你不上班好幾年了嗎，自己也該有點錢吧。妻說，我的錢都給家里還饑荒了，還能看著不管啊。我就越發(fā)地氣，看著她，不吱聲。妻卻不生氣，說，小女婿，你真在乎那點陪送啊，看我?guī)淼目p紉機了嗎？我攬點兒縫紉活，一年，就能買個大彩電！算什么難事兒啊。我不吱聲。妻說，把房子西面的地兒用上，蓋幾個豬圈，我養(yǎng)它十頭大肥豬，一年不就出來個大冰箱嗎？什么難事兒啊。我不吱聲。妻說，你天天上班，咱省點兒花，那個洗衣機、錄音機不都置上了。我不吱聲。妻的眼圈有點紅了，說，我看上你，嫁給你，這輩子就認定你了，什么東西有我們倆的感情重要啊！我覺得你是個有出息的人，是個男子漢，父母給的那點東西算什么啊……我怦然心顫了，是啊，我咋這么沒出息啊……
一年后，所謂的“四大件”我們都有了，又有了孩子。從那時起，妻子再沒用她陪嫁來的縫紉機掙過錢，也沒再養(yǎng)過豬，日子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妻子帶來的縫紉機跟我們二十多年了，為了好看，好搬，求木匠把它做成個柜子狀，打開就是個縫紉機，合上就是個好看的柜子，上面鋪上臺布還能放些插花什么的。多次搬家，它都被第一個想起來。妻說，這個可不能扔，萬一你不能掙錢了，還要用它養(yǎng)家呢。
轉眼間就年近半百了，我常想，妻子不完美，也許還算不上漂亮，她沒什么陪嫁，只帶來這個縫紉機來，嫁給我，她的夢里，她的想象中一定早有了一幅圖畫，男耕女織，伴著日出日落，辛辛苦苦卻踏踏實實的。她真真的是來和我過日子的，這樣的女人現在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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