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的心事現(xiàn)代散文

　　今年，我搬了新家，這里住著一位香港女鄰居。剛開始，我和孩子們都不敢靠近她，因為她每天都在她的前花園里搬弄著一些石頭。她總是將數(shù)十塊大小不等的石頭，一會兒壘起來，一會兒放平整，就這樣日復(fù)一日、樂此不疲地忙乎著，且風(fēng)雨無阻。她的衣著打扮與精神面貌，與神經(jīng)病無異。然而，如今我卻非常喜歡她、尊敬她、關(guān)心她。

　　前段時間，我因為整理自家的花園，與她的照面頗多。她很熱情、主動地來和我搭訕，并且與我交流種花心得，還禮貌地給我提出了一些建議。我很驚訝，她說出來的話竟是邏輯思維清晰，還頗有一番道理。不僅如此，她又耐心細致地教我認識各種花卉的英文名，給我講解花卉標簽上的說明書。后來，我還發(fā)現(xiàn)，她除了聰慧，還很善良。她見我常常步行去購物，感覺我會很辛苦，便熱心地對我說，只要我需要，她隨時可以開車帶我去。我很感動，這樣一個女人，竟然具備了這么多優(yōu)秀品質(zhì)。更讓我感動的事，還在后面。

　　有一天，她誠意地邀請我去看看她的后花園。去看她的后花園，要進入她的房屋，穿過她家客廳，我怕打擾她的家人，準備婉言謝絕。她卻非常大方地開了房門，領(lǐng)我進去。在經(jīng)過她家客廳時，我瞥了一眼，感覺屋子里有些凌亂，但特別安靜，心中納悶和感嘆：“難道因為她有病，她的家人都棄她而去了？這個女人真是可憐！”當(dāng)我們看完偌大的后花園后，回到屋里，她便熱情地帶我參觀她的各個房間。各個房間雖然寬敞，但雜亂無章，且有異味。再次證實，她的精神還是不正常。

　　我的目光落在了她家客廳里的一套家俱上。這套做工考究的雕花檀香木家俱，古樸典雅，被她擦拭得干干凈凈，在這個亂糟糟的屋子里顯得很特別，似乎散發(fā)出歲月的沉香。從條形餐桌，到幾把餐椅、電視柜、高低柜，以及她安放在主臥的一張床，一應(yīng)俱備。她喜悅地告訴我：“這是我和我的老公原來從香港托運過來的。”提及她的老公，我非常好奇，不禁問她：“你的老公在哪里呢，怎么從來沒有見過他？”她眼里閃過一絲憂郁的神色，輕輕慢慢地回答我：“我老公，去世了。”我為自己的冒失馬上道歉，她卻平靜地回答我：“沒關(guān)系。”瞬間，她的興奮之情又溢于言表，她說，帶我去看照片。

　　跟著她步入餐廳，只見墻壁上掛著兩幅大大的照片。照片都鑲嵌在精美、古色古香的鏡框里。聽她介紹，一張是她的兒子和兒媳的結(jié)婚照。她說，她的兒子研究生畢業(yè)，現(xiàn)在在悉尼工作，剛結(jié)婚，兒媳是英國人。只見他的兒子紳士般地挽著一位身穿潔白婚紗的金發(fā)碧眼的外國女郎。她又介紹，另一張是她與老公和兩個孩子的合影。他的老公高大偉岸，戴著一副近視眼鏡，儒雅英俊。她也戴著眼鏡，齊耳短發(fā)，身材窈窕，端莊知性。兩個孩子則活波可愛，整個畫面幸福溫馨。她說，她的女兒也是研究生畢業(yè)，現(xiàn)在在日本工作。看看她，再看看照片；看看照片，再看看她，我真難相信，從前的她竟是如此美麗。

　　接下來，跟著她急切的腳步，我們又來到了客廳里安放的檀香木雕花高低柜旁。只見柜子上井然有序地擺放著一排照片，每張照片都配置著一個別致的相框。各個相框一塵不染，十分整潔。

　　只見這些照片，都停留在她年輕時。有夫婦二人的結(jié)婚照，有和孩子尚小及稍大時的全家福。背景則來自她口中開心的娓娓敘述：“這是在中國照的，這是在香港特別行政區(qū)照的，這是在日本照的……”每張照片中的她，不管是穿衣打扮，還是風(fēng)韻氣質(zhì)，都如清水芙蓉般質(zhì)樸明媚。或者攬著老公的腰，或者挽著老公的手，或者摟著孩子的肩，她的一舉一動，一笑一顰，怎么看都與眼前這個邋遢的女人沒有絲毫關(guān)系。我深深惋惜，命運怎么將她變成了今天這樣。

　　當(dāng)她興奮、激動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張照片上時，她的笑容凝固了。她的眼神呆滯了一會兒，然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語氣沉重地對我說：“這是我老公最后的一張照片。”我看見，這是一張遺照。黑色相框中的男主人相貌堂堂、氣宇不凡，那鏡片下面一雙大大的眼睛折射出無比柔情的光芒，令人頓生親切感和遺憾感。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撇下一雙兒女和愛妻。

　　她告訴我，她和丈夫都是出身在香港的知識分子家庭。多年前，夫妻攜手來到這里，都有理想的工作。不久后，生育了一對兒女，小家庭生活得幸福、美滿，但不幸的是丈夫在年輕時因患癌癥去世了。丈夫去世時只有三十九歲，她才三十五歲、兒子十歲、女兒八歲。丈夫走后，她獨自一人將兩個孩子撫育成人。在她不急不緩的述說中，我沒有感到她的孤單凄涼。相反，當(dāng)她說起她的兩個孩子時，顯得非常自豪；說起她的丈夫時，又是那么溫柔、深情。當(dāng)她向我描述她的丈夫在醫(yī)院彌留之際，承受的那份痛苦時，我分明感受了她的心痛與悲傷。

　　她笑吟吟地告訴我，她叫翠蓮，今年六十歲，許多人都叫她“神經(jīng)病”。她說，雖然兒女不在身邊，但有住在附近的弟弟、妹妹常來看望她，她過得很幸福、知足。她客氣地送別了我，我心情復(fù)雜地離開了她的家。

　　從此后，每每看見她，我就對她多了親切之感、有了朋友之情。當(dāng)看見天空下起了大雨，她還在那兒搬著石頭時，我就會跑過去告訴她，該回家了；當(dāng)一、兩天都不見她出來搬石頭，我又會擔(dān)心她，去敲開她的門，問一問是不是生病了。

　　我感慨，這是一位偉大的母親、一位堅貞的妻子、一位友善的朋友。這個蓮一樣的女人，她用一生堅守著一份圣潔的愛。即使，精神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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