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散文

　　與其說這是老吳的工作，不如說這是老吳的一種活法。

　　——題記

　　“你把這給我喝了！”又有人在學老吳。

　　老吳，是我們茶余飯后經常討論的一個熱點人物，可以說對老吳的一言一行，我們都能表演得淋漓盡致，但真正拿起筆寫老吳，我卻幾次提筆，都茫然地放下了，不知從何寫起。

　　老吳，是我們學校燒水打鈴的，六十多歲，眉毛濃密，一雙大大的眼睛鑲嵌在眼眶里，沒有什么生氣，給人總是灰蒙蒙的感覺，唯獨看到鍋爐，老吳的眼睛才閃現出一絲少有的光亮和有神，好像鍋爐會隨時發生意外。老吳那兩排牙齒很特別，個個都寬寬的，而且排得很整齊，誰見了，都會猜想老吳的胃口好。事實也是這樣的，老吳胃好，飯量比我們這些小伙都大，每次吃饸饹，老吳可以涼調著吃三碗，我們都怕胃受不了，吃熱的。這時老吳總會邊調飯邊說：“你們啥胃？”老吳和別人說話言語很簡短，每次總是三兩句，每句話也總是四五個字，更多的是嘿嘿一笑。咋一看，老吳是一位挺和藹的老頭，殊不知，老吳的許多故事就是由那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演繹出來的。

　　一

　　說起打水，老吳對學生約法三章:

　　放學后，學生應慢慢地、靜靜地走向鍋爐并排好隊；

　　為了保證人人喝上水，每人只準灌半壺水；

　　學生打水返回，必須從乒乓球臺北面返回。

　　一放學，學生就從東面的教學區向西面的生活區奔跑，都想早點打水，這時老吳的一聲聲吆喝傳遍了整個校園：

　　“慢點跑。”

　　“怪貨！”

　　“滾！”

　　特別是這個“滾”字，老吳似乎用了渾身的勁，說得聲音大大的，重重的。學生一聽到這個字，雜亂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老吳等大家排好隊，沒有人亂喊，這才下令水龍頭邊的學生開始打水。老吳急忙拿著碗，小跑到灶房，直接走到鍋臺前，嘿嘿一笑，對炊事員說：“先給我舀，學生不看就亂了。”舀好飯，調料挨個兒放一些，也不嘗，端著就走了。老吳一邊吃，一邊看著打水的學生，時不時喊一聲，無非是訓斥那些犯規的調皮鬼。

　　奇怪的是學生一個個從老吳身邊走過，沒有人理他，也沒有人沖他笑笑，大家都像個陌生人似的。

　　一次，我和幾位同事正在吃飯，忽然聽到外面老吳一陣急喊：“下來，下來，怪咋了！”我們聞聲跑過去，只見老吳上了二樓，后面跟了幾個看熱鬧的學生。我問老吳怎么了，老吳氣得只是上樓梯，嘴里不停地說：“怪咋了，怪咋著哩！”在二樓拐彎處，他追上了那個端著大缸子的學生，順手在那位學生的脊背上打了兩下，說是打，其實就是拍了兩下，拍得衣服上的塵土四處飛揚，惹得四周學生哈哈大笑。

　　那位學生被同學們的笑聲，老吳的喊聲嚇呆了，兩手端著一大缸子熱水，一動不動地舉在胸前，樣子挺滑稽的，又挺可憐的。“吳師傅，算了吧。”我在一邊打圓場。老吳頭一偏，兩手背后，斜著眼睛看著那位學生，顯然由于生氣，老吳的胸部一起一伏，就這樣足足相持了一分多鐘，短時的沉默讓人感到一種可怕。老吳發話了：“咋怪著哩，非擠著過，燙傷了，誰負責？”說著，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那位學生仍呆呆地站在那，我說：“快吃飯去，今后要按照規定打水，小心燙傷了。”那位學生這才慢慢地走了。

　　對老師，老吳同樣也約法三章：

　　涼水不能在鍋爐里打，應到灶房去打；

　　學生打水時，老師不準打水，學生灌完如有余水，老師方可迅速來打水；

　　早操后是老師打水時間。

　　一天，學生正在打水，一位女同事急匆匆地提著熱水瓶來到鍋爐旁，老吳看見了，大聲說：“你們這些老師怪滴很，學生一打水就急了。”同事頓時羞愧萬分，紅著臉轉身就走，一進我的辦公室就說：“老吳說得我真想鉆到老鼠洞里去，其實今天一連上了三節課，沒時間……”為了緩和氣氛，我說：“算了吧，小心老吳聽見了，小吳也要挨批了。”說完我們都笑了。

　　鄉政府準備在學校集體辦公室開會，我組織學生打掃衛生需要幾盆溫水。涼水好辦，唯獨熱水難辦，因為現在不是打水時間，老吳又在鍋爐旁站著。我就對學生說：“你去給吳師傅說一下，校長讓打點熱水打掃一下辦公室。”學生聽了這話才端著盆去了，等了半天學生才回來，空著臉盆，一臉沮喪的樣子，我問原因，學生說：“吳師傅說局長來了都不行，還校長哩！”說完學生忍不住噗嗤笑了，我也笑了。無奈，我只好率先垂范，兩手伸進了冰涼的水里。

　　二

　　老吳有兩忌，一忌不按時打水。一天，某班上課拖延，學生打水來遲了，一學生剛扭開水龍頭接了不足一口水，老吳就從門房小跑出來，大喊一聲：“關了，我加涼水了，啥時間才來？”說著就向鍋爐走來，那位學生嚇得沒敢走，一手端著缸子，一手握著水龍頭的開關，老吳更生氣了：“你給我把這喝了。”那位同學一仰頭，把缸子里的水喝了個精光。這時，老吳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看著鍋爐，眼睛依舊閃著一絲特有的光亮。

　　二忌洗碗接三次水。老吳惜水如命，因此對年輕人洗碗用水特別不滿，每次吃完飯，老吳正好給鍋爐加滿了水，洗碗要洗凈，至少需要兩碗水，老吳不這樣認為，他認為凡是碗就那么大，一碗水足夠，兩碗就是浪費，三碗純屬浪費過度。

　　洗碗時，老吳總愛站在我們背后，盯著每個人，如果誰接了第三碗，老吳定會嘟囔。大伙沒有人去爭，沒有人去辯，甚至有男同事悄悄地側過頭對女同事說：“老吳可兇了，你敢再接一碗水，小心老吳讓你喝了。”就這樣，大家你說你的，我說我的，都裝著沒聽見。事實上，大家對老吳的工作是敬重的。

　　三

　　老吳除了管打水，平時修理桌凳，雙休還管護校園安全。

　　老吳一天總不閑著。課間，他聽說有凳子壞了，就主動拿著釘子、鐵錘、木板，進了教室就叮叮當當忙了起來，這個補一條腿，那個加一個木契，經他一修理，學生坐著更踏實穩當了。老吳手能，有些女老師還請他為自己辦公室安鎖子。老吳總是嘿嘿一笑：“能行，安鎖子簡單。”說完就去找工具。

　　周五中午放學，學生們都背著書包，飛似的回家了，老師也騎著車各奔東西。偌大一個學校，只剩下老吳一個，他一個挨著一個宿舍檢查，敲敲這個窗，推推那個門，檢查完才鎖好大門，回家吃飯。

　　一次周日，由于下雪，大伙來得遲，老吳燒好水，從門房取來辦公樓的鑰匙，開開每一位老師辦公室的門，一個挨一個灌水，又一個挨著一個送去。大伙來了，準備提開水，才發現電壺滿滿的，知道真相后，一位老師幽默地發了一番感慨：“老吳啊老吳，您六十多歲了，不應為一群年輕人提水；老吳啊老吳，您六十多歲了，卻跑遍了十七個辦公室；老吳啊老吳，您叫我說什么好呢？”

　　四

　　一次，老吳不小心被開水燙了，學校給老吳出了所有的醫療費。老吳那一段日子很少大聲吆喝，只是拄著拐杖，往返于飯堂與門房之間。大伙和往常一樣，見了就問候一句：“老吳，你的腳怎樣了？”老吳依舊嘿嘿一笑：“強了。”“哦，那你走路還是要慢點。”說完就走了。

　　一天晚上，我在上廁所的路上，聽見兩位學生正在議論：“吳師燙得好！看他以后還罵人不。”

　　“對，一天兇巴巴的，接一點水就像接金子，還罵我是怪貨。”

　　寫到這里，老吳的故事也就接近尾聲了，親愛的讀者，老吳就是這樣一位老人，他按照自己的活法活著，很少因為別人的影響改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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