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我的媽散文

　　如今九十一歲的婆婆前后生養了六個兒女。假如撇開血緣的直接聯系，把她老人家的三個女婿、三個兒媳歸入她的麾下，那么，她應該是十二個兒女的媽媽。
　　這，應該是一支龐大的隊伍了。難能可貴的是，在我們這十二個兒女的心目中，這個媽媽一直是慈愛可親的媽媽、也是當之無愧的媽媽。
　　我與婆婆的初相識得追溯到三十多年前了。那一年的初冬，我以準兒媳的身份第一次拜見她和公公，那時候的她正責無旁貸地擔當著家長的重任。所謂家長，無非就是吃苦受累還任勞任怨。
　　初見她的那一刻，她頭上兜著一塊半舊的毛巾，腰上系著藍色的粗布圍裙，她粗糲的雙手正忙著把門外成排的大白菜一棵一棵地往灶堂間的地上搬。看到我的第一眼，她停下了手中的活，圓潤的黑紅臉上露出了笑容，她糯糯地叫著我的小名說，來啦，走累了吧？快進屋坐。隨即，她和公公則開始了由我的到來而導致的一系列忙碌。
　　說實話，這第一次的見面，我對這未來的婆婆并無多少感覺，只是覺得作為一個長年從事農桑的又是持家的五十多歲的家庭主婦，她是勤勞而溫和的，也是憨厚而慈祥的。
　　我與婆婆的近距離接觸應該是在我兒子出生之后的那三年里。那三年，婆婆丟下了家里的一切來到了我和老公組建的小家庭，負責為我和老公帶孩子。也正是這三年的共同生活，使得我在深層次上對婆婆有了很多的了解。
　　曾經的她因為家貧在她年僅十三歲的時候就以童養媳的身份走進了徐姓家庭。自從豆蔻年華入主夫家，婆婆在此后很長的歲月里一直是辛苦而勞累的。好在她與我公公還算恩愛，這在那時算得一件大幸事。那時，我年輕的公公遠在上海謀生活，兩口子聚少離多的生活使得她比一般的家庭婦女要辛苦許多，地里的臟活累活她得一個人扛起、家中的一切全賴她的照顧。成家后不久婆婆就有了身孕，在生下了我的大姑子后以每兩到三年為間隔，她和公公又次第生下了二姑子，和大哥等。那時，原先那個以她的公公婆婆為主體的大家庭早已經分拆，作為那個大家庭的老大，她和我的公公選擇了租賃別人家的老屋，而把原先的老房子全部讓給了我公公的弟弟。安頓了家之后，她又接來了她的公公婆婆。從那以后，她不但得照顧年邁的公婆還得照顧年幼的孩子；因為家貧，更因為孩子多，婆婆所負很重，那時，作為家中唯一經濟來源的、我的公公，其實在上海謀生活也很艱難，兩口子曾經商量，她就在家負責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而我公公則負責籌錢，力爭在不久的將來有一間真正屬于他們自個兒的房子。
　　為了這房子的遠大目標，整個家庭的`日常開支都得她自己想辦法，那時候孩子還小，還幫不上她。為此，她除了伺弄地里的一切還養雞養豬，還紡線、織布，再步行數十里地去賣。她告訴我說，那時候比不得現在，起碼得讓一家老小不挨餓、不受凍。可即使生活這么艱辛，對她的公公婆婆她卻一直伺候得很周到，那一次，她的婆婆連續多日腹瀉，她硬是衣不解帶地看護了整整一周，直到病愈。
　　在舉積年之力終于買下了別人家的三間舊房后，婆婆與整個家庭的生活狀況其實并無大的改觀，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精打細算著，省吃儉用著，克勤克儉著，家中難得有點葷腥了，她得首先顧及高堂老公公和婆婆，還得顧及孩子。她說，公公喜歡吃的糖和婆婆喜歡吃的小餅干她是一直不敢斷了的。她還說，老年人就這么一點點的喜好，我怎么可以不滿足？我想，也許正是因為那許多年的節儉生活，使得她在步入老年后才有了睥睨蔬菜、放心吃肉、大膽吃魚的愛好。
　　可以說，我與婆婆三年的朝夕相處奠定的是接下來漫長歲月里的那一份相知和她對我的那一份與日俱增的感情。
　　隨著我兒子的長大入托，我的婆婆也回到了屬于她的那個家。而我們則成了偶爾探親回訪的客人。
　　因為成了客人，婆婆每次見到我們總是顯出了比以往更明顯的客氣，每次去，她總會想方設法地做吃做喝的，雖然她節儉的本性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但卻絲毫不會削減她對兒女的那一份無私的真心。說到這里，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每一個孩子（包括兒媳婦、女婿）飲食上的喜好的。餐桌上，她會根據每個人不同的偏愛準確無誤地為每個人夾上她（他）喜歡吃的菜肴，而她自己卻好像忘記了吃飯。而每次走，她又會巴心巴肺地拿出積攢了好久的，她一直舍不得吃的東西讓你帶走。
　　婆婆從我們這兒回去后第五年，老人家因為腦瘤開了一個大刀，也正是基于這個刀的緣故，婆婆的一側面頰部和眼睛受到了永久性的損傷。
　　從那以后，婆婆成了帶有殘疾的婆婆，婆婆的耳朵聾了，她的一只眼睛得常年與膠布為伍。即使如此，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愛著她的每一個孩子，這愛，即使在她步入耄耋之年后也還是顯出了不一般的厚重。
　　記得那一年，老公獨自回老家看望她，她在得知了我意外骨折的消息后叫著我的小名一個勁地念叨：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行不行？她斜著眼睛批評我老公丟下我出門是不負責任！她不停地問我老公，你有無在她床頭放上餅干和溫開水？她會不會餓？她上廁所怎么辦？有人叫門又該怎么辦？那天，當吃了中飯后的老公還想再逗留一會兒的時候，婆婆又忙不迭地催著說，快回去吧。你在這里我的心實在放不下。
　　也就在那次老公回家不久，婆婆因為腰背部疼痛難忍被老公接來我們醫院做檢查。那一天，我借了輪椅瘸著一條腿等待在醫院大門口。見到我的一剎那，坐進輪椅的婆婆一把抓牢了我的手，操著不很清晰的聲音大聲問我的腳好點沒有？還痛不痛？而在隨后去檢查的路途中，坐著輪椅的她硬是看著我的臉，拉著我的手一路走著，以至于我數次試圖讓她放下手臂都沒有成功。
　　那次檢查結束，婆婆再次回到了我姑子的家，而從那以后，我與婆婆的相見因為工作和一些家事的拖累也越來越少。這期間，我們知道婆婆越來越老了，婆婆的耳朵越來越聾了，婆婆的口齒越來越不清晰了，婆婆不能走路了，婆婆成了真正的老人了。
　　在常人的眼里，這樣的老人應該是心無掛礙了。其實不然，每次我們去，她還是會操著顫抖的聲音大聲的問這問那，她會問我們的生活，問我們的身體。她會說著，你們再大也是孩子！尤其叫我難忘的是，最近的那一次回去，吃飯的時候，她指使我坐到了她的近邊，飯間，她還記著我的所有喜好。飯畢，她竟然從口袋里哆哆嗦嗦拿出了兩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餐巾紙，然后一分為二，我一張，她一張，還笑指著我的嘴巴讓我擦干凈。那一刻，她的動作惹笑了一桌子的人，而我的老公笑瞇瞇地對我說，看看，你婆婆就是偏愛你。而我則不無得意地回敬說，那是肯定的，因為，婆婆就是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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