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花的故事

　　放飛記憶，安豐的小吃是最讓人難以忘懷的味道。其中物美價廉的豆腐花是我情有獨鐘，百吃不厭的，至今念念不忘，回味無窮。

　　紗廠大橋向南，電影院東側小巷子里，無論刮風下雨，嚴寒酷暑，每天下午三點左右賣豆腐花湯圓的老太太都會推著小車準時擺攤。清香四溢的桂花湯圓小巧玲瓏，精致剔透。圓厚的木桶里裝滿白嫩嫩的豆腐花。桶旁邊排著整齊的瓶瓶罐罐，里面放著各種佐料和調料。寒冷的冬天，盛上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花，絲滑柔順，彈指可破。倒一點麻油，鮮醬油，味精，醋，撒一些蝦皮，紫菜，蒜泥，蘿卜丁，抓一把香菜，舀一小勺辣椒醬，喝上一口，麻辣鮮香，別有風味，整個冬天都感覺暖乎乎的。

　　與燕子相識源于豆腐花，因為都是彼此的最愛。經常相遇，久而久之，便熟絡了。

　　燕子比我小一歲，在軸瓦廠上班，家就坐在紗廠后面。家中開著小作坊，過得比較富裕。我不怎么喜歡去她家里玩，受不了她父母盛氣凌人的目光。燕子餛飩包得既快又好，常常在家包好送到宿舍里留著給我夜班起來煮著吃。

　　燕子是常白班，我中班吃晚飯時，她時不時會買碗豆腐花送到廠門口給我。冬天她用罐頭瓶裝著，捂在懷里，寒風瑟瑟中縮著身子站在紗廠大門外。我出來吃的時候，熱乎乎的跟剛出鍋一樣，濃濃豆香的豆腐花，辣在嘴里，暖在心窩。 不可一世的國企在市場經濟沖擊下，企業改革改制的波瀾中岌岌可危，從輝煌走向落魄，茍延殘喘后最終宣布破產。我和燕子也先后下崗了。彼此結婚后都有了孩子。燕子家新大街有套比較大的門面房，中間隔起來，里面一半做臥室，外面一半燕子下面條包餛飩做起小吃的生意來。那時我在家照顧孩子沒上班，一有空就去她店里幫忙。下午空閑時間我們時常一起帶著孩子興致勃勃地去老街上轉轉，坐老太太小攤上吃碗豆腐花。

　　日子就這樣淡淡而去，平淡無奇的生活何曾不是一種幸福! 燕子三十歲的那年春天，開始日益消瘦，頭昏腦漲，疲倦犯困，去浴室洗澡都力不從心暈倒幾次。我陪她去安豐醫院檢查，沒查出什么毛病，醫生建議她去大醫院看看，燕子說可能最近有點累，沒什么大礙。后來一直耽擱著也就沒有再去檢查。

　　整個夏天，燕子都說冷。晚上睡覺都要穿上秋衣秋褲。

　　初秋時分，燕子身子越來越虛弱，面色蒼黃，手腳浮腫。整天萎靡不振，懨懨欲睡。但依舊強打精神撐著小吃店。女兒上幼兒園了，我找了份超市上班。輪到下午班時，早上送女兒上學后就去她店里幫忙。下班后通常還會去老街上帶碗豆腐花帶給她。

　　燕子終于倒下了，昏厥在包餛飩的餐桌旁。這才發現她浮腫的腿上手臂上滿是點點紅斑。她家人先送她去興化，然后去南京，最后確診尿毒癥晚期。

　　小吃店關了，但燕子沒離開，她說她不想回家，家里冷清寂寞，說話的人都沒有。街上人來車往，她說她喜歡這份熱鬧。

　　屋漏偏逢連夜雨，燕子丈夫幫她娘家在卡車上卸貨時不小心跌下來，一條腿嚴重骨折。娘家人把所有責任推在駕駛員身上，不聞不問，漠然置之。駕駛員丟下一萬塊錢在醫院就失蹤了。憤怒的公公婆婆接走自己的兒子孫子，燕子孤獨地留在店里。起初，娘家人每天還會來探望她，每個禮拜還會送她去興化做血透。燕子吃得越來越少，一碗豆腐花都勉強。浮腫的身體搖搖欲墜，步履蹣跚。黯然失色的眼神時常呆滯恍惚。我幫她梳理頭發時大把大把的頭發脫落，悄悄的我把她落下的頭發偷偷塞在床下看不到的地方。 天漸漸地涼了，燕子像一株面臨冬天的植物，頹倦著，萎縮著。燕子已經不能下床了，她娘家人說已仁義至盡，不再過問了。燕子煩躁不安脾氣暴躁起來。婆家娘家都罵得狗血噴頭，一文不值。我嘆息著勸慰她。她哭著說:“姐啊，我難受!我五臟六腑撕心裂肺地痛啊，我痛啊!”我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輕輕揉著她的腹部。燕子痛不欲生地哭泣著，疼痛惶恐中迷迷糊糊睡著了。燕子說，她最遺憾的是沒有一個親生姐妹，父母兄弟不過如此，若有來生，她做姐姐，來彌補今生對我的虧欠。

　　那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早些，燕子大小便已失禁，電熱毯用不了。每天熱水袋我都要幫她換幾次。一日夫妻百日恩，終究夫妻一場，燕子丈夫能下床后，不顧父母阻止一瘸一拐到店里來照顧她。

　　燕子還是喜歡吃豆腐花，吃一口有時要嘔吐幾次。燕子逐漸神志不清了，表情不由自主地抽搐痙攣起來，瞳孔夸張地擴大著，語無倫次地胡扯八道。清醒后她凄然地說:姐，我可能真的要走了，再也吃不到你帶的豆腐花了，再也看不到明年的春天了。我安慰她別瞎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女兒唱起剛剛學會的兒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燕子笑了，淚花閃閃。 寒冬臘月，灰蒙蒙的天空，飄起雪花，那天我上中班。燕子格外的精神，我答應燕子下班后帶碗豆腐花回來。

　　六點鐘下班，雪越下越大，路上行人稀少。老太太急著收攤子準備回家。我買了兩份盛放在保溫瓶里匆匆趕回去。往日沉寂的小店突然熱鬧起來，店門里外擠滿了人。突然，一陣呼天搶地的嚎啕大哭響徹空曠的傍晚。淚水悄然滴落，手中的保溫瓶無力墜落，撒落一地的五彩繽紛。 雪，靜靜地下，豆腐花掩沒在冰冷的雪的世界里，最后的一絲余溫消失得蕩然無存。燕子依偎在她丈夫懷里，羞澀得正如當年初戀時幸福的模樣。

　　女兒問我燕子阿姨明年春天還會飛回來嗎，我回答說，燕子阿姨太累了，燕子阿姨不愿飛來飛去了，燕子阿姨的世界沒有冬天。

　　歲月的塵埃落下又飛起。一半被時間埋葬，一半被回憶收藏。站在塵世的角落里，于你之外的世界，歲月如刀，遙遠得已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記憶中的豆腐花，飄散著濃郁的清香，蕩漾著陽光般的溫暖。兜兜轉轉，百轉千回，近了遠了，時間可以讓人改變許多，但即便如此，有些東西可以用一生去緬懷。往事如煙，點一柱檀香，所有的心事終可寄托，所有的情意終歸靜寂。思念是濃濃的化不開的一種痛，是心頭飄不走的一片云，是記憶深處燕子瑟立在蕭蕭寒風中，懷里揣著那瓶飄香的豆腐花的一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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