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斷章散文

　　（一）故鄉

　　有時候很慶幸自己，因為遠嫁，生命中就多了一個溫暖的字眼——故鄉。

　　故鄉，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如果你生于斯，長于斯，那么這個你堅守的地方就不能稱之為“故鄉”。如果，你到處飄零，生你的地方又沒有親人所在了，那么這個地方只是一個籍貫的概念，而你已失去了牽掛的根。

　　故鄉與我而言，常常是一個具象所在。

　　它可以是一座土夯的黃泥老屋，褪成灰色的木門，還有屋檐下那整整齊齊碼著的柴禾。它也可以是一條石砌壩下的潺一潺溪水，綠葉如蓋的芭蕉，還有那水中自一由游曳的魚蝦。

　　它可以是一只躺在門檻上的曬太陽的老貓，振翅高鳴的雄雞，還有那四處游走的大黃狗。它也可以是一位夕陽下白發童顏的老人，蹦跳嬉戲的孩童，還有那田間揮灑汗水的村人。

　　……

　　醒著的時候，現實的嘈雜，城市的喧囂，可以掩蓋一切，然而夢不會說謊。

　　夢里的故鄉，總是不期而至，悄悄來到這一片圣一地，與我邂逅，與我輕訴低語。那歲月的幾度輪回，那曾經的浮光掠影，那漫長河流中漸漸沉淀的晶瑩，開始閃爍，開始燦爛，開始在我的腦海里肆意地癲狂。夢里的我，無所不能，長著一對天使的翅膀，可以飛上藍天，可以回溯千年。遇見自己想見的人，看過一幕幕相逢的畫面。我醉了，沉醉其中……醒來時眼角的淚，仿佛故鄉的山泉，清澈透亮。

　　某人在枕邊說：“別想了，回吧！”

　　也許是他的話語，在我有些羸弱的心里注入了一股力量。于是，我背起行囊，走向夢里的地方。

　　（二）邂逅

　　邂逅這個詞語，常常使用于很美的意境之中。比如說，碰到一段完美的愛情，它不用“遭遇”而用“邂逅”，說是“邂逅了一段愛情”。，而“遭遇”或多或少地會讓人覺得有些凄切，以為這樣的愛情沒有幸福的結局。

　　此時，我想用“邂逅”來說說我回故鄉時的第一個觀感。

　　藍天，白云。

　　那是怎樣的一片天空，實在無可想象！我在腦海里按下搜索鍵，幾十年的文字積累似乎是一種徒勞，根本找不到片言只言語來形容山里的天空。

　　藍天，淺藍、深藍、湛藍、靛藍。灰藍，不對，天空是如此純凈，灰藍會瞬間玷污了那份朗闊。白云，一團一團一、絮絮、絲絲、縷縷。彌漫，不對，天空是如此深邃，彌漫表現不出那飄飄浮浮的寧靜。

　　藍天，是一片深湖；白云，演繹著一場場邂逅，若即若離，若隱若現，近處，天邊。山間，谷底。故事如思緒蔓延，我站在原地，呆了……

　　星空，螢火蟲。

　　那是怎樣的一種相契，確實無可想像！老屋前的那盞路燈瞎了眼，入夜，打開木門，我望向竹林梢處的天空。

　　呀！漫天的星斗，把你融入了一個神幻的世界。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天上，還是雙腳踩在大地上，開始覺著自己身一子開始變輕，輕得像一朵云，漂浮起來。然而，伸手欲摘下最近的那個星星，天空又陡然間遠了。遠處如天上宮闕，又如時光隧道，生出一種引力，像要把你吸進去，吸進去。

　　正恍惚間，身邊的竹林里有個小亮點開始移動了，向我一靠近，靠近，我細看，竟是螢火蟲。起初的一只，是驚喜，接著是新奇，再者變成了地上的一片星云。天上，地上，一樣的閃爍，一樣的迷一離，一樣的神幻。我看著，看著，竟癡了……

　　我，甜美。

　　那是怎樣的一種欣悅，真的無可想像！一個人回到故鄉，自一由中覺得些許的落寞。看見溪河，想起和女兒一起卷起褲腿在里面淌水的愜意。看見鳥雀，欲與身邊的某人分享曾經的淘氣，可是轉身卻發現只有自己。

　　傍晚，走在鄉間的水泥路上，迎面走來了你——甜美。一樣的撐著遮陽傘，一樣的舒展著笑臉。啊！是你！是你呀！看見熟悉的面容，兒時的記憶瞬間像水庫開閘了似地奔涌而來。每年的正月，我們都會有意識的會面敘舊，那是我們難得的機會。沒料到，這樣的時候，竟然遇見了。

　　高興，還是高興！寒暄，敘舊，胡侃。

　　走在山間，我們沐浴在夕陽的余暉里，把記憶連成串，把往日空缺填成了豐滿。

　　魂兒，被故鄉生生地勾去了。

　　（三）逝去

　　時光如水，流向我們未知的遠方。看過故鄉的一草一木，心底感受到一種撫一慰，卻在不經意間，傷懷于眼前的失去和變遷。

　　鄉村一條水泥路延伸著。每次去，每次有些忐忑，害怕突然拐彎處出現一輛交匯的車子。前前后后，挪挪移移，擔心自己的車技無法通過。

　　可過于順暢，卻似乎預示著村子空了。

　　村子真的空了！幾里之內看不到一個身影。竹林掩映中，每家每戶緊閉著大門，只有偶爾傳來的雞鳴狗吠，讓我知道有人的存在。

　　村口的潮叔走了，他沒有等到小孫女的房子落成。本想，能夠享到一點孫女的福分，可是那新房子還在裝修，老人已經等不及了。九十歲老人，還是抵不過歲月的風霜，去見那陰間的婆娘和大兒子去了。不過，那何嘗不是一種一團一聚呢？

　　接著，鄰居的外婆癱瘓了。正月，他們外婆剛過九十歲生日。遠親近鄰，子子孫孫都歡聚在一起，熱一熱鬧鬧地忙乎了好幾天。沒過半年，老人中風了，醫院待了個半月，只好回家。小媳婦嫌棄老人的臟，不怎么料理。無奈，老人到了二兒子的家里。幾個女兒輪番上前清洗盡孝，母親說，鄰居嬸子幫母親換洗衣服，竟吃不下飯餓了兩頓。

　　接著，外面的'親家婆腿摔傷了。八十幾歲的老人，曾羨慕鄰居外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床前有人盡孝，福氣多多。結果沒過兩個月，自己卻進了醫院。回來拄著拐杖，二次摔倒。徹徹底底躺床上了。羨慕變成了現實，常常流著老淚數落小兒媳婦，哀嘆自己苦命。

　　我來到村子買菜。菜攤沒了，幾個店鋪冷冷清清。正感慨時，遇見了小學的班主任老師，他早已經退休。他說，村子里只有老人和讀書的孩子了。有力氣干活的，都沿著這條通往山外的路，走出去奔忙了。去做快遞的，去外面開廠子的，夫妻雙雙出去開店的。

　　村子真的空了，連母親家里面的那個小伙子，今年也考上了浙大，要徹底地離開村子了。一個個孩子出去求學，一戶戶家庭走出山去闖世界。

　　望著蒼翠靜默的大山，我悄悄問自己：我還能找到我心中的村子么？我還能找到夢魂牽夢縈的故鄉么？

　　（四）母親

　　夢里有個角落，說到底是為母親留的。

　　母女連心，此話從來不假。去年五月，我摔下臺階的那天，母親在茶山采茶，一腳踩在了筍坑里。暑假，我在家里陽臺因地面有水摔得夠嗆，母親為接四姐打來的電話，從門檻外摔進了家里。這種事情，隨隨便便就可以羅列一大串。

　　與堅強的母親之間，我總覺得有些話兒是不必說的。心里想念得要死掉，可是我只會默默消受。以至于每次在撥通電話那一刻，我的話匣子被萬能膠封住了似的，不知從何說起，也不知怎樣的表達才能讓母親得到安慰。

　　在母親的言談中，我才知道母親是在乎電話的。一個人守著那五間屋子的靜夜里，多么希望電話鈴聲會驟然響起。要么是小女兒，要么是小兒子，要么是千島湖的那些侄子侄女們……哪怕是一句很無聊的問候，“媽，飯吃了嗎？”“媽，今日天氣好嗎？”母親也會激動好幾天，覺到了自己的存在。

　　回來的早上，見我決意要走，母親也不挽留，拿起堂前我的行李就往門外走。我嗔怪著：“這么點東西，我拿得動！”不料，母親一邊走，一邊甩下一句話：“東西不多，這樣我不是可以送儂一程了！”

　　看著母親的背影，我突然覺得只字不識的母親此言幾乎可以與詩人媲美了。

　　媽，等我房子落定，我要天天見你，我要日日聽你叨叨，日思夜盼！

　　回鄉五日，清泉，山風，靜夜，眉月。攬一切入懷，幾月的思鄉糾結，頓時釋然。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無論時光流向何處，我想，我是被故鄉二字攝去了魂魄，如此傾情，如此甘愿，無可救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