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書的小姑娘散文

　　適逢集日，天氣晴朗，紅彤彤的太陽剛好升到了柳樹梢頭，有些細微的風拂過寬廣的運河，碧綠色水面上蕩起細細波紋，輕漾到反射出細碎陽光的遠水中去了。

　　橫跨了運河的石板橋，是通向集市的入口，橋面上漸漸熱鬧起來，經過的人，有的駕駛了汽車有的步行也有的騎了摩托或是電動三輪，一輛平日里很少見到的毛驢車，竟也進入了視線。趕車的是個老人，他叼著旱煙跨坐在車轅上，皺紋很深的臉，藏在鼻孔噴出的煙霧里。車廂里的老奶奶，懷抱著胖嘟嘟的孩伢子，尚在呀呀學語的小東西，張著明亮的眼睛好奇地左右張望。腦門上頂了紅瓔珞的小毛驢，在很賣力地揚著蹄子，幾個一臉驚詫學生摸樣的半大女孩，在追著它用手機拍照。

　　這時，從遠遠的地方趕來一個氣喘吁吁的小姑娘，她大概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很樸素，一張紫紅色的蘋果臉，齊眉的留海，被風掀開一角，可看到圓潤的額頭上亮晶晶的汗珠兒。她是步行來的，背了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大背包，大約走了很遠的路，黑色布鞋的鞋面上覆滿了塵土，身體前傾著，越過石橋徑直趕向了人頭攢動的集市。

　　集市就設在小鎮的中心街，平坦的水泥馬路兩旁，林立的店鋪一字擺開密集的貨架、地攤，小販的叫賣與商鋪擴音機傳出的歌曲聲交織在一起。南來北往的鄉親看起來都很悠閑，很隨意地在自己感興趣的貨攤前停停看看。幾個打扮得很時尚的年輕姑娘，耳孔里塞了耳機，邁著模特似的步子，拐入了就近的時裝店。

　　不知不覺中太陽爬到半中天，氣溫明顯高了許多，已經有人開始把脫掉的外套，舉到頭頂遮擋刺眼的陽光。集市口的僻靜處，不知何時起聚攏了一圈行人，在紛紛議論著啥。人叢里原來是那個背了背包的小姑娘，她在地上鋪了一塊塑料布，上面擺滿了一本本書籍，這些明顯經人無數次翻閱過的圖書，雖然陳舊但卻保存完好。這些書的種類很雜，有國內外的經典名著，勵志類的名言警句集，指導寫作的課外教材，童話大王民間故事，甚至還有兩本已經絕版的連環畫。

　　陽光越來越強烈，站立在太陽地里的小姑娘顯得有些局促，她略垂了頭，一只沁出汗水的手，不停地揉卷著上衣的衣角，眼光避開眾人落在身前的書本上，眼神里流露出對這些書籍的鐘愛和不舍。

　　“小姑娘，為啥要把書賣掉啊？”有人在滿懷惋惜地發問。

　　“我......等錢用......”女孩努力鎮定地回答，聲音有些發顫。

　　通過知情人的敘述，大家對女孩的身世有了大概的了解。女孩來自離鎮子幾公里外的一個下轄村莊，父親在幾年前去世，母親疼顧女兒堅決不肯改嫁，母女兩個就這樣廝守著度日。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小小年紀便有了大人的摸樣，每日很勤奮地幫襯著母親忙里忙外，雖說苦了點，但母女倆都很快樂。尤其女孩子的學習成績優異，無形中又給這個殘缺的家庭帶來了無限希望。女兒歡快的歌聲與母親充滿欣慰的笑聲，就這樣在那個植滿了月季花的小院里回蕩著。

　　不出所料的是，女孩很順利地考取了重點中學，這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可偏巧這時母親卻病了一場，家里有限的存款，都被用來支付了她的醫療費，女孩子的學費便沒了著落。依著母親的意思，學費也不是太多，和親戚們張羅一下也沒什么了不得，等到秋天賣了玉米還給他們不就是了。可女孩卻很要強，堅決不同意母親的主張，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對她說：“就怨你這瓜婆子，早不病晚不病用錢了你病！”母親一指頭戳到女兒的額頭上，忍不住地笑罵：“這瓜女子要造反哪！”可笑歸笑，事情還得解決，女孩卻并不發愁。

　　在那個漫長又炎熱的假期，人們看到一個臉蛋被曬成紫紅的小姑娘，穿梭在田野里的溝溝汊汊，一鐮一鐮地打蒲草。這是一項很累的活計，又要下水又要搬運晾曬，即便是成年人做起來也會感覺吃力，可小姑娘卻并沒有怨言。她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子，一邊手腳不停地忙碌著，實在感覺累了，就找處陰涼躺下來，翻開放在河岸上的一本故事書，津津有味地讀一回。她也有看著看著便睡著的時候，這時，她就會在夢里見到那美麗又氣派的校園，寬敞明亮的教室，耳邊響起悅耳的讀書聲，再仔細傾聽怎么又像是鳥兒的吱吱喳喳？朦朦朧朧睜開眼睛，原來是一只花尾巴在耳邊聒噪呢。她就會很無奈地嘆口氣，對著正梳理羽毛的鳥兒笑道：“你呀，這么好的夢讓你吵醒了，再做可難了呀！”

　　離開學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女孩賣了蒲草，可學費還差些。她咬咬牙，下了一個讓自己都吃驚的決定，賣書！女孩是個很愛讀書的人，不管日子多難，她也會攢下些零用錢用來購買自己喜歡的書籍，日積月累，她的小書箱里早已塞得滿滿當當了，為了那朝思暮想的課堂，只有豁出去了。

　　......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圍觀的眾人不禁一陣唏噓，這是多么要強又懂事的孩子啊！為了她的求學之夢，是不是應當幫她一下呢？

　　這時，有個老人最先站了出來。他把一張百元鈔票塞到女孩的手里。

　　“孩子，錢你收著，書我不要，你留著自己看。到了學校好好學習，長大了記著為家鄉做點事！”

　　有老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把面額不等的紙鈔往女孩的懷里塞去。

　　“拿著，孩子，我們能幫的不多，這是我們的心意，不許不要！”

　　倍感意外的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她呆愣了一會兒，忽然蹲下身子，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努力往眾人的手里遞過去。

　　“這些書很好的，你們隨便拿！”

　　人們忍不住笑起來，“你看這孩子，這都是你的！我們不要！”說著紛紛散去了。

　　......

　　太陽升到了頭頂，明晃晃的陽光照在小姑娘的身上，她的額頭上滾下來一顆汗珠，撲簌簌地掉到一本書的封皮上，那是瑞典女作家塞爾瑪.拉格洛芙的童話代表作《騎鵝歷險記》。接著又是一顆，哦，那不會是女孩的淚水吧，怎么仿佛看到它向四面張開，開成了一朵美麗的花呢！忽然，她鼓起勇氣跑進路的中央，哽咽著向眾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會的，叔叔伯伯嬸嬸，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的，一定！”

　　她把地上的書籍重新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背起它，走向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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