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如山散文

　　我遲遲不敢動筆來寫我的母親，因為感覺用自己笨拙的文筆難以描繪我母親的形象，我曾經(jīng)用輕松的，調(diào)侃的筆調(diào)來勾勒我那可笑而又可愛的父親形象；可是，寫我的母親，我無法輕松，起筆就很凝重，因為我們成年以后才真正體會到母親的艱辛，才真正領(lǐng)悟到母愛的博大。在我的母親身上，嚴厲多于慈祥，果斷多于柔情，她吃盡苦頭，卻又始終樂觀；她在子女的心中猶如巍然的高山，堅毅，深沉，厚重。

　　母親是一個五十年代只讀過三年書的老高小畢業(yè)生。高小畢業(yè)以后，已經(jīng)是個20歲的大姑娘了，于是，被同學介紹嫁給了當時當通訊員的父親。據(jù)說，當時嫁進門的一剎那間，母親的心涼了半截，一眼看見的是：床鋪是用稻草鋪就的褥子，煮菜的沙鍋只是半邊，碗筷放在用磚頭架就的木板上，家里除了有一張“土改”分到的書桌以外，別無其它家具了。我父親的母親早逝，家里一個殘疾的哥哥（已經(jīng)成家），一個年近70歲的老父。可想而知，這個貧寒的家庭就靠母親支撐了。父親在外工作，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母親一個人打點，我的爺爺在母親的精心伺候下，過了幾年舒服日子以后就安詳?shù)仉x去。

　　母親在十四年中養(yǎng)育了7個孩子。在我的童年印象中，難以見到父親的身影，也沒有得到過爺爺奶奶的疼愛，也似乎沒有真正享受過母愛。那時候要背著妹妹上學，每天有做不完的家務(wù)：每天清晨在沉睡的時候就被喚起來用柴火做飯和煮豬食，每天中午要從自己的自留地摘完蔬菜回來自己煮菜，每天有洗不盡的炊具和衣服。在家里很難看到母親的身影，她從早到晚不是在生產(chǎn)隊出工，就是在自己的自留地種菜，母親就像一頭牛在田地里打滾。那時候多么羨慕有爺爺奶奶疼愛的伙伴啊，那時候也對母親充滿了怨恨，覺得她心太狠，我們似乎永遠也享受不了女孩子的美麗：我想留一頭長發(fā)，可是母親總是把我們姐妹的頭發(fā)剪得短短的，永遠像個男孩模樣，她的理由是剪短發(fā)好，不會生虱子，其實是她沒有工夫給我們梳理；我們想在過年的時候穿一件花衣裳，可是我們姐妹永遠穿的是上藍下黑——母親用最便宜的白色洋布，染成兩種顏色，藍色的就做上衣，黑色的就是褲子；可是再忙的母親，每天晚上會按時檢查我們的作業(yè)，作業(yè)稍有疏忽，就會惹來一頓惡打。

　　到了冬天的晚上，火爐上罩著一張方桌，我們姐妹圍坐在四邊，弟弟妹妹們就唱著兒歌，母親、姐姐和我就做起了女工。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我們搓麻繩，然后掛在火爐上方的鐵鏈上，待麻繩慢慢風干以后，我們又開始做過年穿的新布鞋了，母親剪鞋樣、粘鞋面、繡花，姐姐納鞋底，我修鞋邊，最后把鞋面和鞋底縫合起來的工序又是母親完成。在那朦朧的燈光下，在昏昏入睡中，一雙雙新鞋就是這樣慢慢地完工，我們各自試穿自己準備過年的新鞋，心中有說不出來的快樂和幸福。

　　我的母親就這樣，在她辛勞和無奈的同時，也讓我們在童年就承受了自己的責任，讓我們在童年就養(yǎng)成了獨立的人格，讓我們在童年就成了能干的孩子；我的母親也讓我們的童年享受到別人羨慕的眼光：那就是我們是隊里穿得最整潔，也穿得最時髦的孩子，因為我們過年的時候一定會穿新衣服，而且會穿繡花鞋。母親的繡花手藝隨意、靈動，她在我們的新鞋上繡出了她深沉的母愛，繡出了我們童年的一絲自豪。

　　這樣貧窮、艱難、平靜的生活過到七十年代中后期，厄運降臨到母親的身上。真正的原因是母親太能干，太耿直，遭人嫉妒。

　　家里孩子多，糧食總不不夠吃，母親于是在我家的屋前屋后種了許多蔬菜，不想，到了“刮資本主義尾巴”年代，母親成了生產(chǎn)隊里最典型的“資本主義尾巴”。曾經(jīng)記得，一個夏天的夜晚，曬谷坪上，擺上了幾張大方桌，拉上四只200瓦的白熾燈，燈光通明，人頭攢動，我們生產(chǎn)隊所有的老百姓和全大隊所有的黨員陸續(xù)到齊，準備批斗母親的“資本主義”思想。

　　我們感到很悲涼，哭哭啼啼的，母親神情嚴肅地對我和姐姐說：“不準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媽媽沒有做壞事。我只要求你們幫我把換洗的衣服準備好，在批斗大會上，我會和他們論理，如果他們用繩子捆綁我，你們也不許哭，只許拿著衣服和日常用品，跟著我去公社車站，我準備到上級上訪！”

　　簡單的交代以后，母親來到批斗場地的中央，我們拿著母親要求準備的日常用品，怯怯地站在曬谷坪的邊上，大隊支書（和我家是一個生產(chǎn)隊的）首先發(fā)話：“你就站中間！你知道自己為什么被批斗嗎？”母親回答：“如果真要說我犯了什么大罪，那就是我敢得罪你這個土皇帝和你的皇后。”

　　說完以后，母親跨步就坐到支書的對面，母親的這一舉動，全場震驚！

　　然后母親針鋒相對，把支書的老婆沒有文化卻去當小學體育教師，一年記3800分高工分，把支書以“農(nóng)業(yè)學大寨”為名，用公款為自己建造“大寨式”新房子，把支書專攬上級領(lǐng)導子女來我們大隊插隊落戶，然后“火線”入黨提干等等事情一吐為快。母親的發(fā)言，片嘩然，引起了深深的共鳴。當時老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誰的心里都有一本帳，是母親把這本帳一一算清，是母親把這黑暗的一幕徹底掀開。從此也改寫了我們大隊的歷史——后來許多正直的黨員和老百姓與母親一道終于扳倒了統(tǒng)治20多年的大隊支書，也讓他搬出用公款建造的新房子。母親也因為那場“批斗大會”的膽識與智慧而遠近聞名。

　　那場批斗大會的情景始終銘刻在心。在我們兄弟姐妹的心理不能說沒有陰影，因為當時在我們幼小的心靈里，我們是那樣地無助，我們是那樣地弱小，甚至感到深深的恥辱！可是，又讓我們重新審視了自己的母親：她是強大的，她是一座巍巍高山，她為我們擋一方風雨，為我們固一方熱土。她讓自己的行為告訴了我們，要敢于直面人生，無所畏懼；她讓她的人格教會了我們怎樣立世，這樣做人——就是逢強不怕，遇弱不欺！

　　歲月悠悠，一晃我們又邁入中年。

　　年輕時候的母親在外面有永遠忙不完的農(nóng)活，如今，年近七十的母親在家里有永遠做不完的家務(wù)。盡管她的`七個子女都已成家在城里工作，難得回家，可是母親卻總是為她的每一個子女準備一個房間，一套被蓋，母親就這樣不停地整理房間，不停地曬被子；盡管她的孫輩吃穿不愁，可是母親會為每一個剛學走路的孫輩親手縫制幾雙軟底布鞋，說是娃娃剛學走路，需要柔軟的布鞋，這樣不至于損腳；母親是用她獨特的方式來排解對遠方子女的思念，也是用獨特的方式來打發(fā)她寂寞的時光；母親做得一手好咸菜，她做的咸菜遠近聞名，凡是到過我母親家的親戚朋友臨走的時候，一定會帶上母親做的咸菜；母親曬得一手好干菜，那是她專為在城里忙碌工作的子女準備的；過年的時候，母親的幸福寫滿在臉上，母親的柔情飽含在眼里；可是新年過后，母親就會少言寡語了，她在慢慢地準備著：哪些是她孫子、外孫喜歡吃的零食，哪些是她兒子、媳婦喜歡吃的咸菜，哪些是她女兒、女婿喜歡吃的干菜。不時也深深地嘆氣：“鳥兒飛了，巢又空了。”今年我們強迫把母親和父親接到了城里生活，可他們還是總留戀那個老家，那個耗盡她青春，給她帶來過厄運，給她帶來福氣的老屋。

　　如今我的母親慢慢地老了，可走起路來腰板挺直，她言語不多，卻會一鳴驚人。我們都敬畏她，我們也崇拜她。她是我們做子女的心中一份珍貴的無價的財富。

　　我的母親的愛，不是瑣瑣碎碎的，不是細細致致的；母親的愛如歲月般厚重，如高山般堅固。她對子女一生的影響，正如她做的咸菜，足以讓我們做子女的咀嚼、回味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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