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縮減人生

　　記得很清楚，小學寫作文的時候，要憋足500字比讓我吃鴨肉更痛苦。往往是這樣，絞盡腦汁一番，平均每寫十來個字就要從頭數(shù)一遍。結果可想而知，作文自然是沒寫好，驗算能力倒是提高了很多。

　　中學開始寫半命題作文，像樹藤繞向樹干一樣，想著拼命圍繞主題就不會跑題。于是羅里吧嗦全是廢話，題是沒跑，作文質量卻大打折扣。

　　高中接觸議論文，動輒千兒八百字。字數(shù)雖不再是個問題，我一寫就停不下來，但質量依舊是個大牽絆。每次通篇下來，語句、段落、章節(jié)的刪減和重組，幾乎都逼得我要放棄寫作。

　　那時候的我、甚至是我們，都很少接觸網絡，尚不知道如今有一種叫“圍脖”的東西，它讓你在140個方塊字里心癢難搔。一件事引發(fā)的思考，一個靈感觸動的情思，我們恨不得要連刷三五條才過癮。

　　在這里，這樣一種心情表達，是擺弄文字的樂趣，同時也是對心理爭奪站的挑戰(zhàn)。常常被逼著做文字減法，刪掉那些漂亮的形容詞，改掉穿靴戴帽的習慣。

　　在這樣的過程中，你帶著一切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怨氣的同時，也會驚喜的發(fā)現(xiàn)，留下的才是最純粹的，才是你真正想表達的。

　　哦，恍然大悟：原來真正要講的，也不過一百來字甚至更少盡夠裝下，又何必千言萬語呢？

　　理想亦然。

　　從前的我，心里揣滿了夢想。雖然一個也沒有真真正正的上升到實踐，但卻一個也沒有舍得丟下而從此不想。我是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但唯獨對待理想不然。

　　我無法確定始點，更不敢想象終點。這一點，我覺得我媽說的對，我缺乏堅持的勇氣，我大多時間是畏縮的。

　　小學時，某一天突發(fā)奇想，想到用日記來記錄人生，于是從三年級開始寫日記。那時候的日記很簡單，流水賬似的。無外乎吃了什么，干了什么，永遠以“今天”開頭，永遠一層不變。從那時到現(xiàn)在，十一個年頭多了。因此這也就成了我少有的堅持當中最長久的習慣。當然，日記是記得越來越好，但文字也繁瑣起來。

　　我看到什么、想到什么、聽到什么，我都愿意用文字表達出來。看到那些摞起來的本子越來越高時，我覺得這才是完全屬于我的東西。

　　身邊不乏有朋友對我說：努力寫、努力些，去當作家吧！每次我都笑，然后不說話，最后陷入思考。

　　我覺得那是抬舉。

　　是啊，去當作家吧，我何嘗不想？

　　沒有人知道，寫文字當作家是我除了最初的理想——當一名老師之外最深刻的夢想。可是、可是，到目前為止，我依舊在原地。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條有去亦有回的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少有的天賦范圍里獨喜的一樣東西，我不知道。

　　蘇格拉底說過：“世界上最快樂的事，莫過于為理想而奮斗。”偉大的人把快樂建立在對理想的孜孜不倦的追求上，而我呢？而我們呢？

　　我們都沒有嘗試，就認為堅持的理想不會成功。那么愛情呢？豈不更惱人。

　　你深愛他，你堅信時間會成全你們。可愛一個不愛你的人，就好比在飛機場等一艘船一樣，根本就是遙遙無期。最后，你發(fā)現(xiàn)鐵樹終歸不會開出花，可依舊心有余念。想想，能把這樣的韌勁多使點在理想上，也不至于現(xiàn)在這樣頹唐！

　　堅持理想、堅持夢想是很彷徨。你會遇到很多事，它們會把你的理想燃燒成灰燼，然后可能灰燼不死又變成理想，反反復復，來來回回多次。你厭倦，你猶豫，你最后差點惱羞成怒就要放棄。可就是在這樣一來二去的過程中，你有所發(fā)現(xiàn)：你自身在理想和現(xiàn)實當中，不斷地磨合，最后卻也找到了一個交點。

　　有時我們誤入窄窄的胡同找不到方向，到底是因為現(xiàn)實太沉重而沒有理想，還是因為沒有理想而讓現(xiàn)實太沉重？我想，我是被二者交替著困擾。

　　我刪來刪去理想，還有夢想，目前已經所剩不多。想啊，不管是糟粕還是精華，不管是曾經的夢想還是現(xiàn)世的浮塵，總該伸手抓住一把。在現(xiàn)世界什么都濃縮的當下，僅有的理想、夢想，抓住吧。

　　頭段時間，在一個很老的書店的一堆舊書里，無意間翻閱了一本雜志。

　　雜志很老了，頁面泛黃，而且大多書頁脫臼了。看到一段話，覺得很銳利的同時，也引發(fā)了思考。

　　“我們剛剛告別生活一切領域縮減為政治的的時代，一個新的縮減旋窩又更加有力地罩住了我們。在這個旋渦中，愛情縮減為性，友誼濃縮為交際和公共關系，讀書和思考縮減為看電視，文化縮減為大眾傳媒介，大自然縮減為豪華賓館的室內風景，對土地的依戀縮減為旅游業(yè)，真正的精神冒險縮減為假冒險的游樂設施。”

　　總之，一切精神價值都縮減成了實用價值，永恒的懷念和追求縮減成了當下的官能享受。

　　這樣的縮減，寧愿不要。縮減后，美麗也不再是美麗，而是一種修飾后的偽美麗。

　　“精簡、認定、拒絕誘惑，是人成熟的標志”，某個女人說。我希望它也能成為我的標志，成為我不斷成長的標志。雖然我說過，只要沒有追兵，就隨遇而安。但我想，追兵終歸會來，我終歸是要逃跑的。精簡、篤定、拒絕誘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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