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錦心玉貌》

　　散文《錦心玉貌》

　　那似乎只若隔世的一瞥，那也只能說是云端的凝望，或仰思。

　　永樂的鐘聲，終于敲碎了如水清涼的夜。秦淮迷寐，烽煙未定的戟旁，繁華疊疊總是不遜幾分柔弱，氤氳無雙。殿外的春花，依舊皎好，時分未央，這個大明的中天，一輪月色滿掛瓊輝，向西顧盼，樹影東流，如世間兒女既挽還逐的游戲，遲遲不息，只是這月為何要躲開血色微滲的宮燈？是因為這個龍行虎步，霸氣蒸騰的身影步出了奉天大殿？還是他腰上系著的關山飛雪，獨自飄落在今夜的高深宮墻？風里，只是忽然流來些陌生的怨，仿似早已被撕碎的宋，在冤魂不散的撩動今宵的醉。墻外，燈火闌珊，那些蕓蕓類類，那些煙火矯情，那些原只是腳下可笑的土，足上可拂的塵，卻在今夜緣何寂寞了孤家寡人那不可一世的心？箭一般射出的日子，疾馬化騰龍，禪尊九五，隨心便是如此闊闊的江山定奪，原來卻也躲不開俗世的情同；名伶吟唱滿勸金甌，三千粉黛，盡是無憐。此刻，握著天下的手，也握著這封馨香猶記的上書，竟有輕顫。恍然？惶然？多少驕橫，就這樣靜靜的被一地闌風漫掃如殺。仁孝安在？仁孝已逝。妙錦安隨？妙錦不隨。

　　窗內的她，還是一樣平靜。月下的臉，仍是神仙的雋婉玉質，那雙眼曾留給星月自比黯淡的永世追憶，也曾讓雪梅折去的薄幸空靈，再付諸滿地驚嘆。郁郁的午后，她就寫完了那封信，她想，這樣應該可以擺脫這些日子里幾番無謂的糾纏了吧，沒有懼怕，沒有另選，更沒有殘留的多慮去想不是玉碎便是完身的結果，這最后一次的拒絕，應該可以讓他死心了，成竹的自信在櫻唇如春掠過。是夜青燈，藏起說不盡的嫵媚，譴聆聽如初，又穿行經卷，魚渡華章。

　　這份年華，這份淡去，常繪成倚在窗口的琉璃霞映，再將傾城傾國的故事一笑而倦，日薄西園，只問一柱檀香的清清下落。千丈悠然的明眸不浮漣波，只笑一溪清水，卷起桃紅。姐姐離世后，世間會不會再有才貌如她的絕代佳人？再有另一位仁孝皇后，承續她母儀天下的無缺風范？這些，都不會再是她的所想所念，清盈一覺，吳鉤不過又添罷幾世沉浮，步上樓頭，誰證過妙卿的筆下曾云煙布雨，打著那千般弱水的思量，又堆起無數花語低吟……。熱淚經過，懷念的卻不是那皇后，而只是血脈同根的姐姐，不效不仿的，也還是姐姐，案頭半開的那〈夢感佛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那〈內訓〉〈勸善錄〉……，那些姐姐傾心而注的句句篇篇，還似她如同親在的音容一樣與善不滅，只更多了一些來往，在日夜里暗暗消長；朱顏的.故事，向來只不過一春是綠，一秋是黃。

　　幾憶流年，紅妝易過的空擾，在她眼里又何時棲息了靈慧的安然？！人說她的才貌均在其姐姐之上，人說她不該這樣湮沒大好風光，人說她應該學她姐姐，去引導那暴戾的永樂大帝懂得懷柔天下；但她靜靜的夢里，也許真的只有小草滿山，長參歲月，而非接著做那仁孝皇后已經做過了也做到了的事，志不同，便是萬里殊途；無趣并非高絕，高絕也并非無趣，這個甘心的世界里，枯榮并不可怕，因為不是人人都能有這福份去消受寂寞是美。所以她不會成為千千萬萬名利眾生的偶像，這方立著跪著行著的，幾乎是全天下的人，而她那方則是千百年去千百年來也始終孤身的獨佇，卻傲然天籟，極盡人寰，似欲乘風的模糊影姿，守在顛峰之隅，只任人忘記，任人評說，也任人沉默。好一位素凈佳人，好一株天香不敗！終破了這不盡的紅塵，與煙火訣別，長嘆復長嘆，磊磊自幽芳。

　　這份拒絕，她冒了巨大的危險，她也抗拒了巨大的誘惑，江山勝麗，有個名字，只有開始，卻不知去處，她叫：徐妙錦。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敢拒絕皇帝求婚的女人，是她超凡的智慧讓她超凡的美麗并沒有成為禍水，當然，也沒有凡人去敢碰這位天子都碰不得的人，只看仙子逸去。

　　這份拒絕，他感受了史無前例的挫敗和沮喪，這封書信卻讓他什么也做不出來，眼里只余下可悲的森冷，他更居然從此不再策立新皇后，寧愿心空！他，就是以冷酷殘暴兇詐一面更出名的明成祖：朱棣。

　　有人問過我：“這世上真有在紅塵之外的人嗎？”現在我覺得這問題有清晰答案了。

　　但，我更寧愿這個女人的事情是夢里發生的，不存在現實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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