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 父 文

公元二零一四年古歷十一月十五日。不孝男孫文祥率闔家上下，謹以清酌果品之奠，香表云馬之儀，致祭于父親大人之靈前曰：

歲至甲午，時逢盛世，民殷國富，家業日盛，此正吾父頤養天倫之際。誰料壽不假年，病魔襲來，竟致慈父大人撒手人寰。嗚呼，昊天不恤，逝我嚴親！孝心未盡，我們悲情難抑，肝腸寸斷！

父親大人生于公元一九四五年古歷臘月廿四日，歿于公元二零一四年古歷十一月十三日。嗚呼痛哉，我父壽甫古稀，平日康健，奈何一朝永別，從此陰陽懸隔；靈前再憶音容，痛徹兒女心肝：仁者安，德者壽，理固宜然；為何我父仁德立身，卻未能高壽，孝悌存心，卻未能保全？每念茲此，怎不令人肝腸寸斷，哀哉痛哉！

如果說人生是一條長路，那么爸爸的人生之路的起點上就印著“孤苦”二字：爸爸出生在水泉大戶人家，時逢民國末紀，家道已然衰微，未及十月臨盆，祖父猝然棄世，爸爸從一到這個世上就沒有見過自己爸爸的面，這對一個還只會呱呱而泣的孩子而言，意味著什么啊--在人生的起跑線上，即注定他的前半生將偊偊獨行！當時，我們家境極貧，生計無著，祖母拉扯著自己的孩子掙扎前行，怎奈孤弱婦孺，難敵風雨侵襲，為了生存，祖母被迫改嫁雒家，把五歲的爸爸托付給叔祖父大人，叔祖父叔祖母對爸爸如同己出，勤心教養，勉力扶助，供爸爸入學讀書，父親天資聰慧，深得先生贊許。然好景不長，十三歲上，叔祖母大人染病身亡，姑姑叔叔尚都年幼，一家生計都壓在叔祖父大人身上，父親看在眼里，痛在心頭，他揮淚離開學校。當時父親雖身單體薄，但作為家里最大的男孩子，他毅然挺身，扛起了生活的重擔，扶持著叔祖父支撐起了一個行將支離破碎的家庭，當時，我的爸爸還沒有一張犁高，就把炒面袋袋套在了細嫩的脖頸上，扛起沉重的鐵鍬到生產隊掙工分去了，小小年紀，風里來雨里去，可憐我的爸爸啊，從此咬緊牙關，直面人生風雨，生活的重擔就再也沒有從他身上卸下來啊。

二十三歲上，我母過門，父母相濡以沫，一家和和睦睦，怎奈時艱歲困，我們家家徒四壁，生計彌艱，父母雖然四季奔勞，吃苦受罪，可是連全家人混個飽肚子都難，我們姐弟的降生，給窮家破舍增添了生氣和快樂，更增加了無窮的負擔，為了填飽我們姐弟的肚皮，父親殫精竭力，在貧瘠的土地上傾盡心血，他背過煤，販過碳，淘過金，學過醫，編過籬笆，學過繪畫，當過木匠，為了換口糧而趕驢車遠走北八鄉，為了掙工分而扛重活墾荒旱平川！爸爸啊，生活的艱辛有百種，而你不皺眉頭嘗了個遍啊。正是你這種吃苦若嘗甜的人生態度鼓舞了全家人，苦難并沒有壓垮我們孫家人，在那樣的年代，是您用堅實如鐵的肩膀，撐起了一家人的幸福天空。

現在，跪在爸爸的靈前，再想想，爸爸啊，你那時心里該有多苦啊，一個缺少依靠的人只靠頑強的意志，勤勞的雙手，支撐一個貧寒家庭的過程，充滿了無限的辛酸啊！爸爸啊，你為我們獻出了一切，才有了今天跪在你的靈前的兒女后輩啊！爸爸啊，今天再說起這些，做兒女的實在悲慟難捱，羞愧難當啊。

家里的光景漸漸好了，可父親的一臉皺紋越堆越多，兩手老繭越積越厚。父親的理想遠不止此，他雖只有完小的文化程度，卻眼界高遠，為了孩子的教育問題他傾盡心血：為了掙錢供我們姐弟念書，年過半百的父親仍然起早貪黑，農忙時汗落八瓣經營莊稼，農閑時走村串戶操勞副業，掙的錢一分一厘都存起來給娃娃們攢學費，自己卻省吃儉用。為了我們姐弟的前途，爸爸滿懷希望奔勞辛苦，記憶猶新的是，為了給大姐找個理想的學校專業，從不求人的父親拉下面子，四處求人，到最后把市里區里招生辦的領導都感動了，大姐也如愿進了理想的學校。

爸爸啊，你當時為我們求學付出的努力無法計量。此時此刻，再想起這些事情，我們心如刀絞，痛悔難捱！父親相信知識能夠改變命運，在他的支持和鼓勵下，姐姐妹妹們沒有辜負您的期望，學有所成，先后跳出農門。一個農民能夠如此透徹地理解教育的重要性，父親的遠見卓識令人景仰。

我的父親為人秉性剛強，心地良善，孝以奉親，慈以育幼。和睦親鄰，同情孤弱，知恩圖報，情系桑梓。為報答叔祖父大人的拉扯養育的大恩，叔祖父在日，他扶助堂弟堂妹，情同手足；叔祖父仙逝，他獻禮一如長子，銜哀致誠，守喪靈前；叔祖父忌日，他焚香緬懷，祭祀如儀。祖母晚年患病，他屢次親往探視，侍奉湯藥，和衣守望；祖母辭世，他披麻戴孝，放聲哭悼，盡了為人子的孝道。父親平日，慈悌存心，他關愛弟弟妹妹，心疼侄輩孫輩，誰有困難，他鼎力幫助；誰有心事，他傾聽排解。到了晚年，家人有了大疾小病，他不辭辛苦，求醫問藥，送上無微不至的關懷。父親的孝心仁愛感動親人，得到了鄉鄰們的贊許。

父親雖然書讀的少，可品性覺悟一點兒也不比受過正規教育的知識分子低，和睦親鄰，同情孤弱是他的人生準則，飲水思源，報效桑梓是他的平生夙愿：建學校修廟宇他跑在最前面，說家常評是非他磨破了嘴皮子，挖渠道開道路他吃苦受累卻笑口常開。爸爸啊，今天你就要離開我們，鄉親們都擠在你的靈堂前，面帶悲戚為你送行，我們做兒女的心里含著悲慟的驕傲啊，此情此景向您的子孫后代昭示一條樸素的道理：只有真誠地奉獻付出，才能換得他人和社會的尊重和肯定。

今天，跪在爸爸靈前，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爸爸啊爸爸，此時此刻，凝視著您的遺像，我們有多少話想對你講，我們有多少心還沒有盡，我們有多少眼淚也流不盡內心的痛悔難過。爸爸啊爸爸，我代表我們六個子女發愿起誓：我們將把自己對您的愛和懷念化為加倍的孝心，奉獻給我們慈祥的母親！我們將牢記父親的牽掛，全心全意地伺奉母親，不讓她老人家受半點委屈。我們將牢記您的教誨，相互團結，共濟互助，把您的美德發揚光大。我們謹記！我們一定做到！

唉，現在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爸爸啊，你就這樣撒手人寰，怎不叫人心疼啊，今天跪在你的靈前，看到挽聯低垂，遺像高掛，聽到哀樂低回，悲聲陣陣，萬千往事，涌上心頭，爸爸啊，你為拉扯我們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啊，你的深恩大德叫我們拿什么回報啊？爸爸啊，你就像一棵大樹，一輩子為我們遮風擋雨；你就像一條大船，一輩子為兒女劈波斬浪；你就像咱們水泉的尖山，一輩子庇護著咱們這個家啊！

唉。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念我父親一生，是飽經憂患的一生，是自強不息的一生，更是向命運抗爭的一生。雖說出身孤苦，可您從不怨天尤人，抱怨命運的不公，也從不降低對我們子女的道德品行的要求，您樂觀堅定、奮發有為的磊磊形象早已植根于我們心中，我們必將繼承遺風，傳于子孫，使我門庭，華彩重生。

爸爸！您老一路走好！我們在這地上永遠仰望著您！

嗚呼哀哉！嗚呼痛哉！

伏維尚饗

不孝兒孫文祥率合家上下泣血稽首跪拜

牛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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