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省東海縣中學(xué) 李文剛
郵編 222300
語言藝術(shù)是抽象的藝術(shù)，它所描繪的事物一般不能直接給人以立體感和形象感，往往需要讀者進(jìn)行二次創(chuàng)作，進(jìn)行再想象、再體驗，這就給讀者在理解上帶來一定的困難，如若所寫的事物不為讀者所熟知，又不能以讀者所能感知的事物去描繪，那么，讀者理解起來其難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有沒有解決的辦法呢？有，前人就為我們提供了很多這樣的范例，這就是：避虛就實，轉(zhuǎn)換角度，寓抽象于具體，變平面為立體，化不可見為可見。
《明湖居聽書》是《老殘游記》中的一個片段，在這段中，作者對王小玉說書藝術(shù)的描寫可謂是爐火純青，作者先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側(cè)面渲染王小玉說書藝術(shù)的高超，書中描寫的戲園盛況、濟南白妞熱、白妞出場、琴師的彈奏、黑妞的演唱都令人嘆為觀止。這些，可以說就是避虛就實的常見寫法。等到王小玉出場，寫王小玉唱書的一段，更是避虛就實的典范之作，尤其值得我們學(xué)習(xí)。
作者先是用攀登泰山--從傲來峰至南天門來寫王小玉唱書時的“愈翻愈險，愈險愈奇”，接著，又用“如一條飛蛇在黃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盤旋穿插，頃刻之間，周匝數(shù)遍”來寫歌唱者歌聲陡落時的千回百囀。歌唱是作用于聽覺的現(xiàn)象，更確切一點說，是作用于“音樂的耳朵”的現(xiàn)象，通過文字來直接給予表現(xiàn)，是有一定困難的。如果定要直接從音樂本身的各個要素去寫，那最終難免流于純粹的音樂評論；而這種音樂評論，如果不是有相當(dāng)音樂素養(yǎng)的人來寫，是很難寫得準(zhǔn)確、深刻、恰到好處的，而這樣一來，讀者如若不是深通音樂，也很難理解，更談不上接受了。在《老殘游記》之前，有過許多詩人和作家，對音樂有過出色的描寫。譬如白居易的著名的《琵琶行》，就一連用了五六個譬喻來描寫潯陽江頭秋夜的一曲琵琶音樂。長詩連用“急雨”“私語”“大珠小珠落玉盤”“幽咽泉流冰下灘”等一系列比喻，把琵琶的音調(diào)、感情的變化寫得異常生動形象，使讀者如同置身于潯陽江上，親耳聆聽琵琶女滿含感情的演奏氛圍中，和這位被貶為江州司馬的詩人一同聽過一樣。但是，作者并沒有從音樂本身來描寫，而是用別的幾種聲音來比喻彈奏琵琶的，也就是以聲音來寫聲音，而這些聲音又是為廣大讀者所孰知的，也是很容易理解的，讀了白居易的描寫，我們就能輕而易舉地想象出琵琶女演奏時的情感，真切地感受到那種“只應(yīng)天上有”的美妙音樂。《老殘游記》沒有模仿《琵琶行》的寫法，而是另辟蹊徑、尋求新穎的表現(xiàn)方法。它用“實”的事物來比喻描寫聲音，也就是說，把音樂物質(zhì)化、造型化，把時間的、作用于聽覺的現(xiàn)象通過空間的、作用于視覺的形象來表現(xiàn)。讀者通過這視覺形象，能夠在自己的想象中“聽到”王小玉的高揚宛轉(zhuǎn)的歌聲，領(lǐng)略她歌唱藝術(shù)所創(chuàng)造的美妙的、令人陶醉的境界。
人的抽象的思想感情，若要描寫起來也是相當(dāng)困難的，雖有意識流等手法，但給讀者在閱讀上造成的困難也是可以想象的。因此，魯迅先生在《為了忘卻的紀(jì)念》中就避開了這一虛的事物，而采用直觀可感的視覺形象描寫方法來寫。“不是年青的為年老的寫紀(jì)念，而在這三十年中，卻使我目睹許多青年的血，層層淤積起來，將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這樣的筆墨，寫幾句文章，算是從泥土中挖一個小孔，自己延口殘喘，這是怎樣的世界呢。夜正長，路也正長，我不如忘卻，不說的好罷。”在這里，由譬喻所構(gòu)成的視覺形象，加強、突出了時代氣氛和作家本人的思想感情，并且使讀者由此生發(fā)開去，聯(lián)想、體會到許多沒有直接訴之于文字的東西。讀者從這里可以想象到一幅嚴(yán)酷的階級斗爭的圖畫：一面是反動統(tǒng)治者的殘酷的血腥屠殺，對廣大人民的沉重壓迫；另一方面是許多革命青年的不屈不撓斗爭和英勇壯烈的犧牲，是包括作家在內(nèi)的活著的戰(zhàn)士在如磐的黑夜中頑強地繼續(xù)戰(zhàn)斗，堅定不移地邁開迎接朝陽的腳步。在這個畫面里浸透著魯迅的無限悲憤--對犧牲的年青戰(zhàn)友的極為深摯的悼念，對反動統(tǒng)治者的強有力的控訴。這里也宣示著偉大的魯迅對革命的不可動搖的信念和繼續(xù)戰(zhàn)斗的決心。同時，又充分地傳達(dá)出在反動統(tǒng)治下舊中國的時代氣氛。
朦朧的月光往往帶給人無盡的遐思，古往今來，對月光的描繪不勝枚舉，但往往不是借月抒情，就是一筆帶過，很少有對月光集中描繪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空中孤月輪。”這些詩句不能說不感人，但我想，若是拿它們來和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相比，其描寫月光的藝術(shù)怕難及朱先生的。這種很難描繪的景觀，在朱自清筆下，卻那般充滿詩情畫意。通篇，可以說，無處不在寫月，卻又很少正面寫月。比如：“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青紗的夢。”“靜靜”“瀉”是作者直接描繪月光的，其意境之美令人神往。而通過對月下荷葉、荷花的描寫，則突出描繪了一幅寧謐、朦朧、淡雅、柔美的仙界圖，這里雖未出現(xiàn)月字，但這樣一幅容易使人遐思的風(fēng)景又焉能說不是月光的功勞呢？作者在這里正是采取了避虛就實的方法，把月光寫活了、寫神了。
生活是一只撲朔迷離的萬花洞，有可見的，有不可見的，有具體的，有抽象的，有訴諸聽覺的，有見之視覺的，那么，我們的筆法也應(yīng)當(dāng)是多姿多彩、千變?nèi)f化的，當(dāng)遇到不易描寫的抽象的、不可見的事物時，我們就應(yīng)當(dāng)變通一下，試試“避虛就實”，也許就能“柳暗花明”、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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