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教師難，做語文教師難，做個好語文教師就難乎其難了。語文課上了幾十年，最難的還是寫作教學。在這幾十年的寫作教學中，我有失，也有得。“痛定思痛”，也未必就是全“痛”。
我不怕同行見笑，對自己走過的“路”回首，以便看清自己，同時也警醒同行。我的失，就是在寫作訓練中，存在著隨意性、陳舊性、單調性、無序性、封閉性和孤立性等等弊端。
隨意性。沒有整體的、全局的計劃、安排。命題作文大多出自我的心血來潮。有人提出，命題作文束縛思想，倡導學生寫日記、周記、隨筆，我也這樣做過，但往往又流于放馬，或搞成形式。訓練達到什么目標，有什么要求，針對什么對象，講究什么藝術，采取什么方式，我都缺乏研究。
陳舊性。常言道，千古文章一大抄。作文題目也是抄，許多題目，如“我的母親”、“一件小事”等已經像狼外婆的故事一樣老而又老，但還是人人從初一寫到高三，學生怎能不厭煩？社會式題目、名言題目也是家常便飯。
單調性。訓練方式單一，題型單調。如有的練習設計，整本書以問答題一以貫之，而答案卻是書上現成的，練習成了背誦。許多訓練設計，面目相同，毫無新意，不是大而空，就是小而碎。沒有智力因素，無可練性，引不起學生的興趣。
無序性。由較低級的結構轉變為高級的結構，稱為有序。而我的許多訓練體系，沒有導向這個優化目的。初中三年至高中三年的訓練，沒有區別，沒有層次性，沒有由低級向高級轉化的內在機制。
封閉性。普利高津的耗散結構理論，揭示了有序的必要條件是開放系統，不斷與外界有信息交換。而我的寫作訓練體系，都是封閉性的，與寫作教學這個大系統中的其它子系統，如知識系統、閱讀系統、視聽系統以及學校教育中的其它學科系統，都缺乏信息交換。寫作訓練怎樣和這些系統聯系起來進行，我以前都未能想到。
孤立性。我不知不覺地把寫作能力，分解成如觀察能力、分析能力、表達能力等單項能力，或按寫作知識上的條塊，分解為材料、主題、結構、語言、表達、修改等各個部分，進行單項訓練。這許多訓練設計采取的方式，也不乏一些成功的經驗，但隨之而來的弊病往往是單項訓練樣式過多，過于細碎，造成繁雜無序，無重點，分散精力，成了題海戰術，不得要領。而且抓了微觀，丟了宏觀；抓了單項，丟了整體。系統論強調對事物本質的認識，必須首先從整體入手，考察各部分之間的聯系方式，然后又要回到整體考察上來。單項訓練恰恰就容易忽視各部分之間的聯系訓練和各要素構成整體功能的訓練。
“教師出題--學生作文--教師批改”的傳統訓練程式，造成我陷于文山不能自拔，而學生則不注意那些精批細改的苦心，結果是葉圣陶改了多年作文感嘆的四個字--“徒勞無功”。這個程式不符合控制論的反饋原理。有實驗證明：“反饋在學習上效果之顯著，尤以每日的反饋，較之每周的反饋效率更高。”我出題后，學生作文的信息不能及時反饋回來；而學生作文后，也遲遲得不到我反饋的評價信息。教師與學生應當有的雙方反饋聯系，變成了單向的聯系，變成了中斷反饋信息的非閉合回路，就不可能實現控制。由于我批改的包辦，學生主體自身與作文之間的雙方反饋的自我調節，也難以實現。“痛定思痛”，我至今才發現了這個嚴重的缺陷，因此，我采取了作文批改要“快”（及時批改）、“點”（抓重點）、“夸”（多夸獎），我面批，學生自批，學生寫作文日記，評講后記等措施。我認為多搞當堂快速作文評講，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失敗告訴我，不管程式怎樣變化，教師評價信息質量的提高，以及學生心目中的評價信息的正確建樹，是反饋能達到正效應的關鍵。增加學生自我反饋調節的功能，是最根本的，即要使學生“自能作文，不待老師改”。傷害學生自尊心的評價信息，一定要避免。廉價的吹捧信息，也無助于提高。中肯切要，振聾發聵地對于小有進步的及時勉勵，才有效力。完全把學生的學習過程，當作被控制的過程，恐怕也不妥當，因為學習主體的自我控制，將是第一位重要的、終身受用的目標
失敗還告訴我，學生作文，不管好壞，都是最寶貴的最值得重視的信息財富。比如在課堂教學、知識教學時，多舉學生作文得失的例子（當然以得為主），學生會感到非常親切，而有興趣。作文信息能夠使教師及時調節課堂教學、知識教學的重點，評價信息的重點以及閱讀指導的重點。
另外，我還思考，什么是好文章，即教師確定自己的評價信息的標準是什么？顯然是關鍵的關鍵。舊學的作文常常以古人先哲的名言為題，以代圣賢立言為好文章的評價標準，我們或多或少地受其影響。此外，現在作文強調真情實感和真知灼見，遠遠遜色于強調主題的提煉，任什么小事，都要上綱成大道理，連想象作文也被逼入這條大一統的路子。見了石子，就頌石子的鋪路精神；見了綠葉，就贊綠葉甘作陪襯的精神；見了溫水瓶，就頌外冷內熱、舍己為人的共產主義風格。天下哪有這么多哲理？奇怪的是，我們的評價信息，還在推波助瀾，把虛假的東西，當成好文章的標榜。這種好文章的觀念不改變，任你怎樣前饋、后饋、反饋……都只能培養出唯書、唯上、唯一的三唯庸才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古人說得好極了。自己在寫作教學上的失，也并非全是壞事，從某種意義上，它是好事。確實如此，它成就了現在自己在寫作教學上的明媚的“春天”。
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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