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曉聲 文字錄入：湖北谷城三中 胡文勇
有幾尊舉世皆知的雕塑既是美且是迷。當然要首推米洛斯的維納斯了，也便是如今連在小攤上亦被粗俗仿制廉價而售的斷臂維納斯了。我曾在法國見過那愛與美之神的真身。我并不像許多藝術家們似的，對她的美崇拜到如醉如癡的地步。當然也不想貶低她的魅力。我只不過想說，在維納斯被世人發現之后，近、現、當代的雕塑藝術家們，又創造了無以計數的石、銅、木或煤精質的女人體雕塑。“她們”中的相當一部分也非常之美。其美絕不亞于維納斯。有些，我認為，比米洛斯的維納斯更美，更有魅力，更令欣賞者傾倒。僅就維納斯雕塑而言，堪稱偉大藝術品的，這世上又何止百尊？比如我就有幸目睹過曾任美國女畫家雕塑家協會主席梅布爾康克林的青銅維納斯。其造型優雅、手法細膩，絕不遜于斷臂維納斯。此外，美國女雕塑家貝西波特馮諾的《自由》、曾任芝加哥美術學院雕塑系主任的阿爾賓珀拉塞克的《艾索爾特與小鹿》、曾任羅馬美術院院務委員的保爾曼什普的《神靈的啟示》、曾多次獲獎的上個世紀的美國雕塑家喬治羅伯爾的《海草噴泉》，以及他的《行板》，都稱得上是絕佳之作。哪一位詩人未贊美過女性呢？哪一位畫家沒畫過美的裸女呢？哪一位雕塑大師沒創造過美的女體呢？一尊斷臂的維納斯又怎能專美而似乎空前絕后呢？真的，我從來沒有認為斷臂的維納斯真的如人們老生常談的那么美。而且倘以現代女性美的標準來審視，“她”是很有必要吃些什么減肥藥的……
斷臂的維納斯不過美在“她”首先是“維納斯”。因為“維納斯”這個名字首先就是美的概念了。其次因為“她”是兩千多年前的“維納斯”。兩千多年以前的雕塑工匠，能將女人肌體創造成那么一種藝術的品格，確系不俗了。而最主要的，“她”美在“她”的斷臂。美在她是一個亙古之迷都是有魅力的，一個亙古之迷才尤使斷臂的維納斯美名著世。
斷臂的維納斯，這世界上迄今為止只有一個，“她”是舉世無雙的。后世人可以再搞出一百萬個斷臂的維納斯，但只有“她”是從海島上發掘出來的，只有她是經悠悠歲月參予了創造的，她的斷臂是歲月的藝術再創造。沒有了“歲月”的合作，后世人搞出同樣的，完全可以以假亂真的東西，那也不過是仿造、制造、批量生產……
斷臂維納斯的缺殘，最使我們產生藝術的感動。她好像只能是那樣的，只能是缺殘的。因缺殘而留下千古之迷，造成永恒的因不完美才具有的魅力。她使我們對其想象無窮。正如羅丹所形容的“像一個輪廓精美的瓶蘊藏著未來的生命的壺”――羅丹的話說得何等的藝術啊。細思忖之，他的后一句話，使我們想到“她”西方的女媧。并且不得不對大師的藝術見解表示心悅誠服的認同。是的，斷臂的維納斯，她不僅是美女，美婦，更是一位母親的化身。她的美，首先是一種母性的美，其次才是女性的美。二美合一，我想說的是，因為她是斷臂的，是缺殘的，才得以“像一個輪廓精美的瓶”，才得以像一個“蘊藏著未來的生命的壺”……
命運三女神也都是殘缺的。她們都沒有了頭。古希臘式的寬大衣裙，順著女神們的身體曲線，奶水般流泄著，使人看去，好像在柔軟衣裙之下，是正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富有彈性的活的女體……
我真想知道這些主宰人類命運的女神們的面容是怎樣的？嚴峻抑或慈悲？冷靜抑或安詳？微笑抑或冷笑？也許正因為這些女神沒頭，使我們無法想象她們的面容，她們才更成為使我們感到肅然的神的化身吧？
試想，如果命運三女神斷的是她們的手臂，而維納斯斷了頭，情形會怎樣呢？大自然的作為，有時顯得那么的獨具匠心，使我們常常心生敬畏，仿佛他本身就是萬神之上的至尊之神似的。否則，他的無數“創造”，何以那么地符合藝術邏輯呢？
薩莫德利克有勝利女神――這尊公元前三世紀的古希臘雕塑，同樣不僅給我們帶來想象的激動，而且使我們產生如雪片般紛飛的無法理清的思緒。因為她也是殘缺的，也無頭。她那如薄紗般迎風飛揚的衣裙，她那騰空向上，健壯豐腴，姿態優美的身軀，以及那高高飛揚著的如鷹翅般雄健碩大的羽翼，充分顯示出歡呼勝利時的激情。她那飛揚的衣裙，仿佛正被迎面而來的海風所吹動……
缺殘之美的魅力啊！
使人震驚的缺殘之美呵！
難道大自然通過他的鬼斧神工，破壞了這些寶貴的藝術品的同時，并以這種特殊的方式賦予它們以千古之迷的魅力，意在向人類暗示什么嗎？
或者，真的，我常常作如是想――會不會是那些寶貴的雕塑藝術作品的早期創作者，在完成了它們之后，“有追求”地對它們進行了“破壞”？
由此，我進而想到，生活本身也像那些雕塑品，對任何一個人來說，也都是殘缺的，也都必然是殘缺的。
斷臂的維納斯似乎告訴我們――愛從不意味著給予什么和接受什么……
命運三女神似乎告訴我們――對所謂命運而言，頭腦是不起作用的……
勝利之神似乎告訴我們――勝利是要付出代價的，其代價有時有如頭顱……
每每想到這些，我對生活的本質也就理解得更明白了一些。
歸根結底，因完美之不可求，才便有殘缺之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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