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銳剛
北宋仁宗朝工部尚書宋祁《玉樓春》中的名句“紅杏枝頭春意鬧”中“鬧”字千年以來，倍受贊譽，比如近人王國維《人間詞話》中就說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雖是的評，但惜過于簡省，讓人難以企及。這亦是我們古人的臭脾氣，自己會然于心，便不求訴之筆墨。《七頌堂詞釋》里載劉體仁的評價云：“一‘鬧’字卓絕千古。”此類諛頌之詞多矣，如求其細(xì)細(xì)辨析之，其必云：詩無達詁。真的無達詁耶？世上真無人能從正面直接分析“鬧”字之所以巧妙動人的深刻原因嗎？而曾經(jīng)唯一對此“鬧”字進行詳細(xì)揣摩的李笠翁曾經(jīng)如此評價：“爭斗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予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字、‘斗’字、‘打’字皆可用矣。”笠翁的分析，錯在不曉“通感”，于詩境和人之心境未免隔膜。用心理學(xué)可以解釋這種現(xiàn)象：意象作為感受上知覺的經(jīng)驗在心中的重現(xiàn)，未必一定是視覺上的，可以有觸覺的意象，聽覺的意象等等。高明的詩人，善于將各種感官印象貫通，打成一片，使意象更為新奇，更富于彈性。
而更晚近的遼寧人傅庚生在《中國文學(xué)欣賞舉隅》中秉承王國維的境界分析法，從意境著手，分析道 “此詞寫得一片春景盎然，春意正囂，客棹梳織于春水之中，千金輕擲于一笑之頃，歡娛不足，思留晚照，正是油春喧鬧浮囂之情景，乃云紅杏枝頭亦有春意鬧，天心人事，乃相糅為一，益助其風(fēng)光矣。”總算讓我們有了一絲頭緒。他認(rèn)為主要是春天到來時人物的活動帶來的一種新生的活力，而歷經(jīng)寒冬抑郁一季的人心因了這春天優(yōu)美景致的召喚，也分外野縱起來。而紅杏枝頭綻放的無限春意正是這份人心的浮囂快意的形象顯現(xiàn)。
唐圭璋說“‘鬧’字尤能撮出花繁之神”，認(rèn)為紅杏枝頭的春意是因為花的多和擠渲染出來的，在于它的數(shù)量。這種說法自是有些道理，但不是全部。傅庚生也沒有能詳細(xì)解說春意鬧在何處或者說春之意象是通過哪些具體事物體現(xiàn)出來的。他是不是也感覺到詩歌的意味有些地方是不能窮盡的呢？但他是堅決不同意詩無達詁的，也許是他覺得這太簡單了吧？
而對于我們，自然是不甘心的。這些闡釋還不能把“鬧”字訴諸我們感官的所有意味窮盡。實際上，鬧字的分析，可以從聲音來，但還要從情境來。充分開啟我們的想象力，結(jié)合詩歌里的意象來感受。意象的魅力，在于聯(lián)想的豐富，修辭的巧妙，摹寫的逼真，更在于用意象來傳達人物特定的心理狀態(tài)。理查茲認(rèn)為：“使意象具有功用的，不是它作為一個意向的生動性，而是它作為一個心理事件與感覺奇特結(jié)合的特征。”本詩的作者之所以采用這樣一個非同尋常的鬧字，就是因為他將自己當(dāng)下的感官印象與情緒狀態(tài)有效的聯(lián)系起來，并賦予意象充分的心理內(nèi)容。
感覺這個鬧，和“鬧元宵”的鬧是接近的。試想想，在元宵佳節(jié)，人們熱熱鬧鬧，興高采烈地出來觀花燈，甚至還有些瘋瘋癲癲，忘乎所以。而這種“鬧”當(dāng)然有一種鬧騰，但更有一種無限的快意。前文提到的客船梳織，千金擲于一笑，這都是人心鬧騰和放縱的表現(xiàn)，人心更是因長久的郁積和人生歡娛不足而更是無限的放縱和恣肆。詩心的蕩漾因而由人及物，物亦著人之色，正是人心物像契合無間，相得益彰啊。
詩中說，“紅杏枝頭春意鬧”，那么紅杏枝頭展現(xiàn)春意的，除了那開放得滿滿的，如火如荼的杏花之外，還有些什么呢？如果我們聯(lián)想開去，似乎還看到蜂蝶上下翻飛，春鳥呼朋引伴或賣弄歌喉。所以，這個鬧字完全可以用老杜寫的一首俗白可愛的《江畔獨步尋花》來闡釋：
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
流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這里面表達的春景自然是十分的“鬧騰”，而春景后面的人心的快意和歡娛，無不滿滿地流溢出來。雖不見鬧字，但鬧在天心，鬧在人心，真可謂天心人事，相糅為一啊！
作者郵箱： oldwoodmu@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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