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渝
作為《莊子》內篇之首的《逍遙游》，歷來治莊者，多為推重。然而，在對以下這些句段的基本理解和翻譯上，筆者以為，還有商榷之必要。
1：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郭象說：“此皆鵬之所憑以飛者耳。野馬也，游氣也。”
王力說：“野馬，指春日野外林澤中的霧氣，蒸騰如奔馬，所以叫野馬。息，氣息，呼吸時進出的氣。連前是說野馬、塵埃的動蕩都是生物用氣息吹拂的結果。”①
朱東潤說：“野馬，指游氣。春天陽氣發動，遠望野外林澤間，有氣上揚，猶如奔馬，故叫野馬。息，氣息。這三句意思說，野馬、塵埃等微細之物，因被生物之息所吹動而在空中游蕩。”②
2：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也。
郭象說：“今觀天之蒼蒼，竟未知是天之正色邪，天知為遠而無極邪。鵬之自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是天。則止而圖南矣，言鵬不知道里之遠近，趣足以自勝而逝。”
王力說：“鵬從高空向下看，也像人從地上向上看天，都不一定得到真相。”③
朱東潤說：“鵬在高空俯視下界，也如同在下界的視天，只見一片蒼蒼之色，不辨正色。”④
作為中國古代文學研究的權威，王力，朱東潤先生的對此解說，可以明顯看出是受了郭象的影響，從而，這也就影響了其后的更多理解和翻譯。以至于連中學教材，也不例外。
例如：現行高中語文教材第四冊《逍遙游》一課，對上述兩句分別注釋為：
“山野中的霧氣，空中的塵埃，都是生物用氣息相吹拂的結果。”⑤
“……鵬在天空往下看，也不過像人在地面上看天一樣罷了。”⑥
因此，在對《逍遙游》開篇中“《諧》之言曰……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也。”這一語段,有的翻譯就是：
“這本書上記載說：‘鵬鳥遷徙到南方的大海，翅膀拍擊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波濤，海面上急驟的狂風盤旋而上直沖九萬里高空，離開北方的大海用了六個月的時間方才停歇下來’。春日林澤原野上蒸騰浮動猶如奔馬的霧氣，低空里沸沸揚揚的塵埃，都是大自然里各種生物的氣息吹拂所致。天空是那么湛藍湛藍的，難道這就是它真正的顏色嗎？抑或是高曠遼遠沒法看到它的盡頭呢？鵬鳥在高空往下看，不過也就像這個樣子罷了。”⑦
還有一種翻譯是“此書記載說：‘鵬飛去南海時，鵬翼拍水而起，激起三千里波濤，環繞旋風而沖天直上九萬里，離開北海六個月方至南海，而后停下來休息。’游氣和塵埃，都要借助自然界生物呼吸之氣的吹拂而在空中飄蕩。天的深藍色，并非是其本色，是因為它高遠得看不到盡頭造成的錯覺。大鵬從天上往下看，也同人向天上看一樣，是看不到真相的。”⑧
筆者以為：按字不離詞，詞不離句，句不離段，段不離篇的語境分析方法，這幾個句段可商榷之處在于：
其一：“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句，王朱二說，大同小異，都認為是春日野外林澤中的霧氣，蒸騰如野馬。但從語境，文脈看：《逍遙游》此段是說鵬鳥將徙南海，擊水三千里，扶搖而上九萬里。這是在說鵬鳥展翅飛翔于海天之間，如果后邊行文一下就轉到去說春日野外林澤中的霧氣（野馬）、塵埃的動蕩都是生物用氣息吹拂的結果。整個語境明顯錯位，給人牽強之感。翻譯出來，文脈也似不通。莊子文章想象豐富，但也不至于豐富得支離破碎，東拉西扯。它應該是有一個完整豐滿的意象的，按郭，王，朱古今這三位大家的解釋，野馬是游氣，霧氣，蒸騰如奔馬，那么，我們能不能把“野馬”，想象為海天間奔騰起伏的云霧呢？
再者，“野馬”在此似是比喻用法，而“塵埃”又是用其本意，難稱協調，此句又能不能理解為：像奔騰不已的野馬，是飄浮不停的塵埃，它是因鵬鳥的呼吸吹拂，雙翼飛翔攪動的結果啊。
其二：“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也。”句，由王力，朱東潤兩位大家的解說來看，也可以看出郭象“鵬之自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是天。”這個注釋對后來影響之深。
然而，我們揣摩，想象，發現此句不應是言外之音，題外之話。它應該是莊子寓言“鵬鳥南徙”中，鵬鳥的心理活動和視線所及：飛上九萬里高空的鵬鳥，舉目四望，抬頭向上，是深隧無邊的蔚藍天空，它就想，這是天本來的顏色呢？還是因為是天深不可測而這樣呢？“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也。”一句主干“其視下，亦若是”非常明白的是在說：鳥兒往下看，也象這個樣子--即大地海洋跟蔚藍的天空一模一樣。真不知道，當初，郭象何以會將此句理解為“鵬之自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是天”。這種解釋從天到地，視點轉換過于突兀，讓人費解，不宜接受。
由此，對這幾個句段，我們是否可作如下理解和翻譯：
《齊諧》中有段話說“鵬鳥飛往南海時，振動雙翼，拍打水面，激起的波濤直達三千里，它憑借著環繞直上的旋風飛到九萬里的高空，乘著這六月的大風離開了北海。”（這時侯）天空中奔騰如野馬的云霧，飄忽不已的塵埃，都是因鵬鳥的呼吸吹拂，雙翼飛翔攪動的結果啊。（飛翔中的鵬鳥，抬頭向上一望）天色一片蔚藍，這是它本來的顏色嗎？還是因為天空深遠的無邊無際而象這樣的呢？飛翔的鵬鳥接著低頭向下一看，啊，大海，土地也不過跟這蔚藍的天色一模一樣罷了。
莊子之文以其浪漫奇麗，汪洋恣肆，獨步一時；歷來治莊者，各有所憑，自述其解。后學不才，孤陋寡聞，一孔之見，求之方家，還望賜教。
① 見其《古代漢語》第二冊
② 見其《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第一冊
③ 同①
④ 同②
⑤ 見高中語文教材第四冊21課注釋⒁
⑥ 見高中語文教材第四冊21課注釋⒃⒄
⑦ 見“中學語文網中網輯”
⑧ 見《中國傳統文化精華莊子》
作者郵箱： wangxy@cq7z.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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