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12專稿    傅一河 

    有幾個高三學生在畢業之前能夠加入共產黨？那是眾星望月，無上榮光。在我的學校就有兩個，一個是校團委書記，一個是校學生會宣傳部長，工作能力自不待言，學習成績名列前茅，都是市“三好”，都被保送上一流大學。瓜熟蒂落，師生贊譽。

    這是前年的事。今年高考結束，學生紛紛作鳥獸散，卻冒出來一個新黨員需要“發展”。人一走，茶就涼，看來此話不當真。這個學生不是我班上的，經常到辦公室，經過我的辦公桌，三年來，從未呼我一聲“老師好”。眼睛長得高，衣衫角角鏟人。支部書記一個勁兒介紹他一月一次申請，三月三次談心，高考重點沒考上，說是要復讀。精彩！中共預備黨員復讀，這個新聞肯定爆響。

    10天前，黨員醞釀會，我只問了一聲：“在學生中征求意見了嗎？”支部書記頓時白了臉，道時間緊，任務重，來不及。黨委書記面色不善，道聲“完善材料”。這就是說，這件事從來沒在學生中進行過。如此大事，為什么不廣而告之。就在此時，連他的簡歷都沒有給我看過，難道我只是來舉手的？我向書記伸手，要過他的簡歷：該生生于革命家庭。

    舉目四顧，除了這個學生，就是支部的幾個黨員。我“審批”了多少新黨員，惟這次最冷清。發展學生黨員，而無學生到場，也許沒有一個學生知道？這是工作疏忽，還是人為失誤？當然，誰也不能說這是“暗箱操作”。

    一個個黨員表態，同意。

    我是這樣說的：“以上同志的發言，我同意。我的意見是：××同學不是最優秀的。比他優秀的同學多的是。我說的不是假話。比如在我班上，就有市“三好”、市“優干”，他們也參加了入黨積極分子培訓班。這次考上北師大、中國科技大、解放軍理工大。我擔心，他們回母校會不會驚訝：××同學入黨了，他哪點比我好？” 

    書記插話：“沒有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便不能入黨？黨章有這條嗎？”高見，發黨章之所未發。

    這個書記善發人之所未發，茲舉一例。自打把黨支部建立在年級組，支書每月拿100元“書記津貼”，老師們搞不懂怎么一當上書記就有“書記津貼”？區區百元，相當于高級教師上8節課，中級教師上12.5節課。書記總管七八個人，非專職，發發黨刊、收收黨費而已。一個年級主任管五六百名學生、三四十個老師，相當于一個小校長，每個月津貼也才100元。這就是說，年級主任津貼拿得名正言順，理直氣壯，“書記津貼”就不好說了。說支部書記與年級主任是在一個級別上，地位相等那就要待遇相同？書記不高人一等，但也不能低人一級。

    我當了多年的高中班主任，發現有的所謂“優秀學生”，有高分而無精神，有的嘴上說得漂亮，但骨子里自私。這樣的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今后在社會上也許混得很好，但缺少的是最基本的做人的信念。有學者說“這是無根的一代”。說真話，我對這個學生了解不多，很難投出信任的一票。

    手長在你身上，你想怎樣就怎樣，內心也在逼我。

    可是，我怎么能對自己的學生痛下殺手？不管怎么說，他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就是比大多數學生要成熟，而且也不排除他是帶著朝圣一般的心情來叩響黨的大門的，我怎能“殘酷斗爭、無情打擊”？盡管我被人家來過這么一扳手，但那是成人之間的游戲。這一次根本不同，他還是個孩子，還沒有我的孩子大。他一旦受到來自老師的傷害，今后怎么看待老師？看待社會呢？他沒有考上重點大學，想復讀一年，剛才書記特地說明，他已經放棄了這個愿望，我怎能傷口上撒鹽，讓他一輸再輸？

    他的眼里露出羔羊般的神色。這一剎那我認定：他沒有錯（也不知哪里出錯？），學校前任書記發展了本文開頭說的兩個學生黨員后，不久便做了區教委黨委書記。接任者有什么想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即使我投反對票、也是少數服從多數。

    于是全票通過。共產黨的大動脈啊，又流進了一股新鮮血液。

    鼓掌，待新同志離去后，書記興頭十足，要我們定計劃，定人頭，每個黨員負責發展幾個年輕老師。我再也忍受不住，沖口而出：“這是跑馬圈地，還是搞大躍進？書記你看好的苗子，說得嘴泡子翻翻，人家連申請都不寫，我們憑什么定他發展他，還要定時間？強扭的瓜兒不甜。還是成熟一個發展一個嘛。書記，你說呢？”

    書記這才訕訕作罷。

    我知道，他一轉身就去打我的“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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