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豈之
從1995年教育部開展大學素質(zhì)教育時起，我得以和王義遒先生相識。我們常在一起開會，一起外出做文化素質(zhì)方面的講演。在相處的幾年時間里，我越來越覺得義遒先生是一位既有科學精神又有很高人文素養(yǎng)的教育家，他有豐富的教學實踐經(jīng)驗，又有厚實的教育理念。他曾經(jīng)擔任北京大學常務副校長多年，同時是一位親臨教學第一線的有造詣的電子學教授。
2000年冬季我在《北京大學校刊》上(2000年11月5日)讀到義遒先生的隨筆《校園與水》，在寫景中含蘊著教育哲理，和中國古代哲人一樣用“水”來譬喻人生和教化。義遒先生有這樣的話：“你看她清明澄澈，晶瑩透底，卻蘊涵無窮營養(yǎng)，讓魚蝦游嬉成長，讓自己生動活潑，恰似智者光明磊落，胸懷坦蕩，他們包容治學中不同意見的砥礪與碰撞，這過程既錘煉了自己，又為創(chuàng)造、發(fā)展新說與新學開路；他們不厭懼瑕玷，視之為營養(yǎng)，從中領受教益，啟發(fā)生機。”這里義遒先生形象地表述了他的教育理念，在他看來，“水”就是“文化”的代名詞，“永遠的校園，永遠的水”，大學離不開文化，文化也離不開大學。我作這樣的詮釋，不知是否符合義遒先生的原意？
我覺得這種解釋是符合他的原意的。義遒先生于2002年為中國高等教育論壇所寫的《大學要引領時代的文化潮流》就是證明。“引領”一詞用得是多么貼切、中肯呵！義遒先生在這篇文章中說：“……這是否意味著……大學的活動應當完全圍繞著國家和學生個人的經(jīng)濟目標來進行？或者，大學應當繼續(xù)保持是一所文化中心，還是應當演變成一所‘經(jīng)濟中心’？這樣的問題四年前英國牛津大學校長C.魯卡斯先生也提出來過。他在北京大學百周年校慶的校長論壇上曾說：‘那么大學教育是否真要以經(jīng)濟需要的合適技術來界定呢？’”義遒先生這樣回答：“我認為，大學作為社會分工的教育主體，她仍應是一個文化中心。”又說：“教育是一種文化。”聯(lián)系到北京大學，義遒先生是這樣看的：“北京大學在中國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的領頭作用奠定了她在中國大學中不可替代的獨特地位。在這場運動中，北大的文化代表人物高舉起科學和民主兩面大旗，引領了新時代的文化潮流，對中國知識分子和整個民族發(fā)揮了思想啟蒙的作用，對后來中國共產(chǎn)黨的成立和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展開作了文化醞釀和準備。這一壯舉和后來許多文化上的先鋒作用使北京大學當之無愧地成為中國的一流大學。”我在這里不厭其詳?shù)匾昧x遒先生的話是想說明，他的這本著作《文化素質(zhì)與科學精神》(副題《談學論教續(xù)集》)中的重要理念可以概括為：大學應當成為一個文化中心。
義遒先生擅長于將深邃的教育思想用生動活潑的隨筆寫出來，揮灑自如，使人百讀不厭。在關于大學的理念上，我很贊同他的看法，因此我能從他描繪的一石、一木、一水的“靈氣”中體驗到他內(nèi)心的所思、所想。舉例來看，我很喜歡他的《未名湖的靈氣》一文，這里的“靈氣”不僅體現(xiàn)在北大未名湖的山水木石中，而且應當是北大精神的形象表述，用義遒先生的話說，這就是：“讓未名湖的一水、一石、一樹、一木、一山、一舍，永遠展現(xiàn)它們自然的、獨立的風貌，讓它們組成一幅活躍、豐滿、完整、和諧、富有生機的美景！”這告訴我們，一所著名的大學應當有自己獨特的風格，有自己的個性，有一種鼓勵人們前進的文化魅力。
作為教育家，義遒先生經(jīng)常寫隨筆、短論，這些都含有他自己的見解，并非是所謂的“應景文章”。因此在某些點上他的批評也是相當犀利的。他青年時代曾經(jīng)在風景秀麗的寧波中學讀過書，2002年應邀為《寧波中學北京校友會會刊》寫了一篇數(shù)百字的短文，題名《寧中的靈氣》，其中有這樣發(fā)人深省的話：“幾十年過去了，我又回到了母校。不見了那江，不見了那活潑的水、那活躍的船、那浮在江面的月色；代替的，只有那堵塞視線、禁錮活力的圍墻。我太失望了。”愛之越深，要求越高。使義遒先生感覺堵塞的，可能主要并不是視線，而是教育的內(nèi)在靈魂，他說：“教育，從根本上說，就是啟發(fā)人心智的事業(yè)。是啟，不是塞，是活，不是堵。不管是什么理由，安全螅防止干擾螅都沒有啟發(fā)學子靈性的重要。我多么希望看到奉化江的再現(xiàn)！”開啟青少年心智、注重個性塑造和創(chuàng)新能力的培養(yǎng)，這正是義遒先生對中等基礎教育所期望的。可以相信，寧波中學有老校友的督促，將會更快地展翅高飛。
義遒先生寫的關于教育方面的論文大都含有新意，總會促使人們思考。在大學文化素質(zhì)教育中，他做了多次講演，發(fā)表了多篇論文，其中就有傳播甚廣的《在專業(yè)課程教學中滲透人文精神》。這篇論文從科學技術活動的任務、科學活動的動力等方面分析科學活動離不開人文精神，離不開“美”的追求。如果論文只是從這一角度進行論述，就會有所不足；義遒先生同時承認科學認識的動力也有來自功利主義的，其中有成就也有弊端，由此得出的結論是：“在這種情況中，我們從事科學活動的動力就應當從過去強調(diào)功利目標逐步轉(zhuǎn)向為探索未知和完美的純科學目標”；在這一目標中，當然離不開人文精神的浸潤。他的論文注意全面性，而且擅長于進行嚴密的邏輯分析，加上他自己多年的大學管理經(jīng)驗，這就使得他的教育論文具有了很強的說服力，這幾乎是高教界朋友們的共識。
義遒先生將他近些年寫的文章匯集成冊，前面已提到，書名為《文化素質(zhì)與科學精神》(副題《談學論教續(xù)集》)，其中分上、下兩篇。上篇有隨筆、短文、紀念文、回憶文。下篇為論文、報告等。這是一本內(nèi)容豐富，牽涉面廣而又很有思想深度的書。唐朝詩人賈島在《劍客》詩中的名句：“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為不平事？”義遒先生的這本書不止是“十年磨一劍”，而是數(shù)十年教育工作經(jīng)驗的積累和思想的提煉，今年恰好是他七十壽辰，這個時候?qū)⑺约旱娜松?jīng)驗、教育理念奉獻給社會，這是很有意義的，同時應當承認這是教育界的精神財富之一，值得向讀者朋友們?nèi)鐚嵉亍⑧嵵氐丶右酝扑]。
(《文化素質(zhì)與科學精神--談學論教續(xù)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3月出版)
《中國教育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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